凌晨五点半,城隍庙的古玩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条街和古玩街不一样——古玩街是做游客生意的,卖的东西真假参半,价格虚高,全靠一张嘴忽悠。早市是做行内人生意的,摊主多半是铲地皮的,天不亮就占好位置,铺一块破布,摆上夜里刚从乡下收来的货。买家打着手电筒蹲在地上挑挑拣拣,看中了就砍价,看不中扭头就走,没人废话。
林凡从沈家祠堂出来后根本没睡着。他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躺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两件事——秦默那通电话里的“连人带盘一起收”,和骨妖那句“他盯上你了”。
被九龙会盯上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连九龙会有多少人、有多大的势力、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敌人在暗处,他在明处,这种感觉就像走在夜路上,明知道有人跟着你,但每次回头都只能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所以天亮之前他就出门了。一方面是想散散心,另一方面是炁之眼融合第二块碎片后能力变强了,他想找个地方试一试。古玩早市这种地方,假货堆里偶尔能捡到真东西,最适合练手。
街边的早点摊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林凡买了一根油条叼在嘴里,一边嚼一边沿着摊位溜达。炁之眼微微发热,视野中每个摊位上的物品都泛着不同的“气”——假货灰扑扑的毫无光泽,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则蒙着一层淡淡的黄色光晕,虽然大多数都很微弱,但在遍地假货的早市里格外显眼。
他停在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晒得跟树皮似的,正蹲在摊子后面喝豆浆。摊上摆着铜钱、瓷碗、旧书、木雕,还有一把破得不成样子的古琴。
林凡的目光落在那把古琴上。
琴身灰扑扑的,漆皮掉得斑斑驳驳,七根弦断了两根,剩下的五根也松垮垮地耷拉着,琴尾裂了一道大口子,看材质像是桐木,年岁不短。在普通人眼里,这把琴就是一截劈了当柴烧都嫌太潮的烂木头。但在林凡的炁之眼里,它不一样——琴身深处封着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稳定而沉静,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假货截然不同。那光芒的质感和天机盘碎片的“灵韵”有点像,虽然弱了很多,但绝对不是现代仿品能伪造的。
他正准备蹲下去细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抢在他前面按在了琴身上。
“老板,这把琴多少钱?”
林凡扭头一看。
蹲在他旁边的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一米七八左右,精瘦,皮肤偏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背上还背着个长条布包。他蹲在地上的姿势非常熟练——重心压得很低,脚后跟稳稳地踩着地面,随时可以站起来发力。这种蹲法林凡太熟了,他以前在工地蹲着吃盒饭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不是普通人,至少不是坐办公室的。
“哟,这琴可有年头了。”年轻人把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眯着眼端详那把破琴,表情一本正经,“瞧这漆皮,自然老化,不是做旧。瞧这木头,桐木老料,少说百来年了。老板,这可是好东西啊。”
摊主眼睛一亮,正要接话。
“所以——”年轻人话锋一转,“太贵的话我不要。二十。”
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二十?”
“嫌多?”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那十块。”
“小伙子你逗我玩呢?”摊主的脸都绿了,“这可是老物件!十块钱你连根琴弦都买不到!”
“大爷,您这话说的。”年轻人把十块钱揣回兜里,掰着手指头跟摊主算账,“您这琴,七根弦断了两根,换一套最便宜的琴弦也要五十。琴尾裂了,修一下最少两百。漆面掉成这样,重新上漆又得三百。光修就得花五六百,修完了也就是把民国时期的普通古琴,撑死了值个七八百。我花十块钱买块烂木头回去练手,您不吃亏。再多,那是我吃亏。”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极快,逻辑清晰,算账精确到个位数,愣是把摊主绕进了他的话术里。摊主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林凡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鉴定术语用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句句都在压价。嘴上夸着“老物件好东西”,手里只肯掏十块钱。这种套路,跟他在古玩街摆摊的时候如出一辙。只不过他在古玩街是夸自己摊上的货,这人是贬别人摊上的货。本质是一回事。
但这人有一句话说对了——这把琴确实是民国时期的。他没用炁之眼,纯靠经验就判断出了年代。这个眼力,比古玩街上那些所谓的“鉴定大师”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一百五。”林凡开口。
摊主和年轻人同时看向他。摊主面露喜色,年轻人皱了皱眉,像是在说“兄弟你拆我台是吧”。
林凡没理他的眼神,慢悠悠地蹲下来,伸手摸上那把琴。就在他的指尖碰到琴弦的瞬间,眉心骤然发烫,炁之眼的视野炸开——刹那间眼前不再是灰扑扑的古琴,而是一间灯火幽暗的书房,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琴师正在抚琴,琴声如泣如诉,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刻骨的悲伤。琴师面前跪着一个年轻人,双手捧着琴,泣不成声。
画面一闪而逝。林凡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重新变成那把破琴。
溯源之视。他触碰到古琴时自动回溯了它的历史。这把琴承载过某个人的遗愿,那股悲伤浓得能穿透时间。而他刚才看到的画面里,琴师的内室中除了这把琴,还有一个熟悉的东西——书案上放着一只香炉,香炉的铜盖上刻着一只竖瞳,周围环绕九条龙。九龙会的标志。
这把琴,是九龙会某个成员留下的遗物。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面不改色地说:“一百五,我要了。”
“成交!”摊主生怕他反悔,一把抢过钞票。
年轻人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着林凡,等摊主喜滋滋地收钱去了,才转头打量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他上下扫了两眼,目光在林凡眉心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哥们,你知不知道这把琴最多值五十?”
“知道。”林凡把破琴翻过来,手指沿着琴尾那道裂缝慢慢滑过,炁之眼透过木料看到了内部——琴腹里封着一块薄薄的玉片,上面刻着几行小字,字迹和秦默那张人皮名片上的字是同一个风格。琴是幌子,玉片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知道你还花一百五?”
“因为我人傻钱多。”
年轻人噎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凡。过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李艺,四川音乐学院民乐系大三。认识一下?”
林凡握住他的手:“林凡,社会闲散人员。”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林凡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掩饰得很好的警惕——这个人不简单,而且他也看出自己不简单。
李艺的手上全是老茧,分布的位置和普通人不一样。指尖上有,掌心最厚的地方也有,指根的茧尤其坚硬,那不是弹琴弹出来的。林凡在工地搬过砖,认得这种茧——是长期握锤子磨出来的。但李艺的手又不完全是体力活的手,手指修长灵活,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像是被某种细刃划过。
弹琴的手,握锤的手,虎口的刀伤。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民乐系学生。
“你看够了没有?”李艺把手抽回去,语气不善但表情还是笑嘻嘻的,“眼神跟扫X光似的,让人心里发毛。”
“你手上的茧挺特别的。”林凡没拐弯抹角,“弹琴的人手上也会有茧,但不会长在掌心。你掌心的茧是握锤子握出来的,而且不是普通的锤子,是长柄铁锤。虎口那道伤——是被洛阳铲的铲刃划的吧?”
李艺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林凡看了好几秒,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然后他慢慢地、缓缓地、把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回嘴里,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哥们,你是哪个门派的?”
“哪个都不是。”林凡把破琴夹在腋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只是一个花一百五十块买了把破琴的冤大头。但你要是想用十块钱买这把琴,我建议你多准备点预算。”
“为什么?”
“因为这把琴里封着一块玉片,上头刻的字,和你手上那个扳指里藏的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李艺猛地站起来。
他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左手大拇指上的铜扳指,那个动作快得几乎是本能反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林凡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那枚扳指——黄铜材质,表面磨得锃亮,说明常年有人盘它。扳指外侧刻着云雷纹,内侧隐约能看到一行小字,但被手指挡住了。普通人不会在扳指内侧刻字,更不会在被一个陌生人提到字迹时,第一反应是握紧扳指。
这个扳指对他来说极其重要。而且扳指里的字,和九龙会有关。
林凡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他蹲回地上,把琴放在两人中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紧张。我先说我的诚意——这把琴腹里的玉片,我本来可以不告诉你。但我选择说出来,因为我想知道你扳指内侧那行字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也在查这个。”
李艺沉默了几秒。早市的嘈杂声在两人周围流动,摊贩的吆喝声、买家的砍价声、远处的鸟叫声,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喧闹。但在这两张年轻面孔之间,空气凝固得像是一块玻璃。
然后李艺做了一件出乎林凡意料的事。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伸手握住那把破琴的琴尾,轻轻一掰。咔嚓一声,那道裂缝沿着木纹延伸开来,琴腹内部露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白玉。玉片不到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两行蝇头小字,字体和林凡在秦默名片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丙申年,甲子月,庚午日。琴师孟怀远,为秦先生试音,误入禁地,见不可见之物。按九龙会律,当灭口。孟某自知不免,将所见之事刻于玉上,封入琴中。后人得此琴者,切记——九龙会不可信,秦先生不可近。”
两人凑在一起看完这段话,同时抬头,同时开口。
“秦先生是谁?”
“秦默。”
李艺的脸色变了。
他慢慢取下左手大拇指上的铜扳指,翻过来,露出内侧的刻字。林凡凑近一看,也是一行蝇头小字,字迹和玉片上一模一样——
“壬寅年,冬月初三。李家第十七代传人李砚秋,于骊山脚下,与秦先生交手。此人剑法诡异,非正道所有。李某技不如人,重伤而退。凡我李家后人,见此字者,需知此人仍在世间。不可不防。”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李砚秋是我太爷爷。”李艺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五十年前,我们李家上一代最厉害的人物。他留下这个扳指之后,绝口不提那次交手的细节。只说了一句话——李家祖传的分金定穴,是用来讨生活的,不是用来惹祸的。从今往后,凡遇到九龙会的人,退。”
“那你退不退?”
李艺咬着那根没点着的烟,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扳指重新戴回去,用力一拧。他抬起头,朝林凡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七分痞气三分认真,虎牙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退个锤子。我太爷爷打不过的人,我未必打不过。再说了——我不是有队友了嘛。”
他伸出手,这次是认真的。
“李艺,发丘中郎将第四十七代传人。特长是分金定穴,古琴探墓,精通各种从地里刨东西出来的技术。业余爱好是跟人抬杠。刚才十块钱砍价那事你别往心里去,职业习惯。”
林凡握住他的手,这次也认真了。
“林凡。天机门第七十三代传人。特长是鉴宝看相,破阵断案,炁之眼能看穿一切。业余爱好是——在被九龙会盯上的路上狂飙突进。”
“我有个室友叫吴玉坤,建筑系的,特长是用奇门遁甲画户型图,下次介绍给你认识。咱们这三个人凑一块儿,一个看风水,一个探地下,一个画图纸——盗墓界的复仇者联盟。”
两人在早市的喧嚣中互相对视,然后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拂晓的城隍庙前,清脆得像是有人在石板上叩了一记响指。
林凡把玉片收进怀里,李艺把破琴重新夹好。两人并肩走出早市,油条的香气和豆浆的蒸汽在他们身后升腾起来,和这座城市清晨的烟火气混在一起。
“走。”李艺说,“我知道一个地方,能查到这个孟怀远是谁。”
“什么地方?”
“我们学校图书馆的特藏室。川音的图书馆,民国时期的音乐文献是最全的。孟怀远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但能留下这种琴的人,不可能在音乐史上没留下痕迹。”
林凡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古琴,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背包里那把琴,是什么?”
李艺拍了拍布包,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们李家的传家宝,焦尾。东汉蔡邕亲手制的琴,能弹出一种特殊的声波,在地下传播的时候碰到不同密度会反弹出不同频率。我太爷爷说,这把琴在唐代被人从墓里挖出来过,后来又被埋回去了——反正它天生就是在地下用的。以后再跟你细说。”
林凡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凌晨的决定是对的。
他需要一个队友。不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人,不是需要他付工资的人,而是一个和他一样年轻、一样穷、一样满肚子坏水、一样不想退的人。
晨光彻底亮了。
古玩早市的摊贩们开始收摊,街上的人流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地菜叶和纸屑。林凡和李艺并肩走出早市,身后,城隍庙的晨钟正好敲响。钟声悠悠地滚过老城区的青瓦屋顶,惊起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向初升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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