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才消停几天,就又起了风波。
玉珍家门口,再也没有清静过。
时不时的有小伙子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在玉珍家门口唱些不着调的歌,有人甚至还来敲玉珍家的窗子。爷爷好几次披着衣服冲出来大骂:“哪家小兔崽子,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可等老人家追到门口,那些人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夜风吹得门环轻轻响。
村子总会有那么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三皮子就是其中最让人头疼的一个。他整天在村里东游西荡,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这家丢几个鸡蛋,那家少几棵菜,多半都是他干的。村子里的人对他是苦不堪言,恨得牙痒痒,却又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嘱咐自己的小孩离这些人远点。
这天,三皮子又赶上手头没烟钱了。在村子里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他想,实在不行,晚上去地里摸点菜吧,好歹能换几个钱。天擦黑时,他正猫在地里偷西红柿。摘了一个,擦也不擦,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刚又摘了几个揣进兜里,就听见脚步声——是玉珍牵着牛往池塘边来。
“这臭婆娘,这么晚还不回,坏我好事。”他嘴里低声骂骂咧咧,伏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出。可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见了玉珍挽起裤腿露出的那一截小腿,白晃晃的,在夜色里格外扎眼,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三皮子人混蛋,可正经人家,哪会把闺女往他这样的火坑里推?所以快二十的人了,也没正儿八经地的碰过女人的手。这下可把三皮子看的心痒难当,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可是你让他真干点什么勾当,却是有贼心没贼胆。只好猫在草丛里,过过眼瘾。没想到玉珍竟解开衣领擦起汗来,月光下那片若隐若现的白,看得他浑身燥热,急得额头上直冒汗。他又狠狠咽了口唾沫,心里发狠:“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进去蹲几年!”正要冲出去,没想到田俊这个小崽子偏偏这个时候找了来。眼看娘俩走远,三皮子蹲在草丛里,牙咬得咯吱响,心里那个滋味啊!像有只猫在抓挠,又痒又气。一股邪火窜上来:“臭婆娘,给老子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从此之后,玉珍的各种风言风语就在村子里传开了。有人添油加醋地说看见她大晚上在池塘边洗澡,有人捕风捉影地说她故意勾引村里的光棍。话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玉珍去井边打水,觉得身后有人指指点点。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老板娘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她努力不去听那些闲言碎语,但那些话还是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这天玉珍刚出了地,扛着地里的农具往家走,刚转个弯,就被一堆年轻后生围了起来,三皮子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吹着口哨说道:“玉珍姐,啧啧,看你细皮嫩肉的,哪是干重活的料啊?真是怪可惜的。要不让我们兄弟几个帮帮你?”边说边伸手过来拉扯。
玉珍心里一紧。她也怕招惹这些人,但毕竟已为人妇为人母,况且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像被点燃的干草一样烧了起来。她猛地把赶牛鞭子朝天狠狠一甩,“啪”的一声脆响:“你们几个臭鱼烂虾,毛都没长齐,敢动一下试试!”紧接着,转头朝三皮子怒目而视,大声吼道:“三皮子!你想干什么?”
三皮子却依旧嬉皮赖脸地往前凑:"玉珍姐,我们可是一番好意啊。我们帮帮你,你也帮帮弟弟,互相照应照应嘛,多好。哈哈......”他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是啊姐,还有你那白腿光用来走路,太可惜啦!哈哈......”
玉珍被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直哆嗦,却又无可奈何。她牙关一咬,把鞭子一扔,抽出旁边的锄头,双手紧握着锄头把,抡了一圈又一圈:“让你们不干好事!让你们不干好事!”
可是那些人不但没退,反而更兴奋了。“三皮子,你这姐姐还挺烈!你怕不是对手啊!"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三皮子脸一黑,沉声对玉珍说道:”玉珍姐,你还是乖乖听我话,我还能帮你照顾照顾你儿子!否则,嘿嘿......“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阴恻恻的。
玉珍心里“咯噔”一下,刚刚那股狠劲儿突然泄了大半,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哀求:“你喊我一声姐,咱们还是一个村的,难道就要这样帮着外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姐,我疼你还来不及呢。”说着,三皮子就朝玉珍摸过来。
玉珍“啊”的尖叫一声,本能的抡起锄头,眼睛一闭,朝着三皮子就横扫了过去。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等玉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只见三皮子已经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等玉珍睁开眼,三皮子已经躺在了地上。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挂着无赖笑的脸,此刻白得像张纸。
锄头从她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杀人啦!杀人啦!”
尖叫声像一把刀,劈开了黄昏的黏稠。那群原本还在起哄的混混,看见三皮子额头上冒出来的血,一个个都吓傻了。你推我,我撞你,连滚带爬地往四下里逃,好像晚一步就会沾上人命官司,一哄而散。眨眼的工夫,祠堂后头这条小路上,就只剩下躺在地上的三皮子,和呆立着的玉珍。
三皮子一动不动地瘫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像糊墙的石灰,不知是死是活。额头正中间裂了道口子,鲜红的血液顺着脸眉流了下来,流过他抽搐的眼角,在青石板上漫开一小片暗红。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只是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
站在一旁的玉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她真不敢相信,地上躺着的那个人,是自己拿锄头砸的!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还绷着,怎么也松不开,抖着,怎么也控不住。她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刚才那一下,到底使了多大劲儿?自己怎么就真的挥下去了呢?”
她看着青石板上那滩血,胃里翻了一下,忍不住打个寒噤。“可现在人躺在这儿了,血还在流,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内心既害怕又后悔,但事已至此,又不能就这样对三皮子不管不顾。
她犹豫再三,她终于壮着胆子,深吸一口气,捡起锄头,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三皮子的身旁。把手里的锄头柄伸出去,轻轻碰了碰三皮子的胳膊。
三皮子被这轻微的触碰刺激了一下,浑身一颤,慢慢动弹起来——他的头往后一仰,不偏不倚磕在了路边的石头上,“咚”的一声闷响。这一磕,倒把他磕醒了几分,终是迷迷糊糊地恢复了些许意识。他吃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玉珍举着锄头站在面前的影子。
刚才那一幕瞬间涌回脑子里:“这个女人,这个平时见了人都低着头的女人,竟然真敢对他下这样的狠手!”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一阵后怕。是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柔贤惠的女人,好不容易狠起心,扶起犁,撑起家,你这个时候撩她,惹她,不是招惹了抱鸡母吗,不得啄你的眼睛,敲你的头吗!这个时候的母鸡,可不是好惹的,不要说公鸡,连村里凶猛的大黄狗也知道夹着尾巴低眉顺目小心翼翼的绕边走。
“姐……姐姐!”三皮子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拼命地往后缩,可身子软得像摊泥,怎么也爬不起来。最后他只能跪在地上,两只手合在一起,不停地作揖求饶:“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你别过来!”
听到三皮子可以动了,还能说话,玉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可她心里还是怕啊。她是听说过的,有人被车撞了,脑袋上血汩团流的,当时还能爬起来骂人,甚至还能自己回家,可让人打个岔,就会吐一大滩血,人就没了。这样的事情,怕不会被自己碰上了吧?这三皮子,品行是不行,可要是真因为自己这一锄头把人给打死了,自己该如何是好,自己两个孩子又该怎么办?
玉珍这样想,又紧张的不敢说话了。她看着三皮子满脸的血,看着血还在从指缝里往外渗,还真是有点渗人,越是不敢随便和他说话,生怕说个话,打个岔,吐滩血,人真没了。于是又准备拿锄头柄戳戳他,把个三皮子吓得抱着脑袋蜷缩着,不住的挣扎求饶。玉珍看他还知道躲,声音也还明亮,又看他那可怜样,也怕出什么乱子,想想三皮子一家也是死皮赖脸的主,还是决定先救人要紧。
她咬咬牙,抬起头四下张望。不远处的灌溉水沟边长着一丛鱼腥草,嫩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扯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就嚼。草汁又腥又苦又涩,呛得她直皱眉,可她嚼得更快了,直到满嘴都是绿糊糊的草泥。然后把嚼碎的草泥吐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朝三皮子走去。
三皮子看到玉珍又拿着东西走过来,以为她又要对自己动手,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用胳膊护住头,带着哭腔喊道:“你、你还要干嘛?!”
玉珍没应声,一把抓住他手腕,扯开他的胳膊,迅速将嚼烂的鱼腥草“啪”地按在三皮子还在流血的额头上。草汁混着血水渗进伤口,三皮子“哎哟”一声惨叫。
“疼!疼死我了!”
玉珍不由分说,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用来擦汗的毛巾,用力摁在他的伤口上,皱着眉,脸上满是嫌恶:“不想死就自己按紧!嫌我弄的不好,自己滚去卫生室!”
去村卫生室的路并不长,但此刻玉珍却觉得,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她心里像翻腾着一锅沸水,心情十分复杂。看着身边这个满脸是血、走路都打晃的半大小子,她的心里忽然有点软了,甚至还涌起一阵怜悯。她心里那点恨意,也不知不觉掺进了别的情绪 ——他才多大?要是真一锄头给打死了,造的是谁的孽?
夜风一吹,她忍不住开口,声音低低的:“三皮子,你……你才多大?十八都不到吧?还年轻着呢。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当混混?本本分分种地、学门手艺,正正经经的做点事情,还怕找不到媳妇?天天偷鸡摸狗的,你爹妈脸上好看?非要干这没皮没脸的事?你以后的路还长,千万不该一时浆糊蒙了心,去做傻事,把自己搭进去……否则,让自己后悔一辈子不说,也让你爹妈老了还抬不起头!”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哽住了,不禁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心里也是一阵难过。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自己以后拖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在这村里又该怎么熬下去呢?以后自己的两个孩子,恐怕也要跟着自己吃苦受累、受尽旁人的冷眼了。想到这里,她的眼眶一阵发热,眼前模糊了起来,她赶紧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姐,"三皮子正好看到,抬头问道:"你怎么眼睛红了?"
"哦,"玉珍赶紧掩饰了一句:"风吹沙子,迷了眼睛。"
风从小路尽头悠悠吹过来,带着稻田里潮湿的泥土气。很熟悉的气味,和往年每一个夏天的傍晚一样。
只是这个夏天,到底是不一样了。
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不知道是风,还是刚才没忍住的那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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