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事,远没有完。有的人不愿意就此罢休。
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用在三皮子家,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三皮子家的情况,村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家三个儿子,没一个成器,在村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三皮子家,连他一起有三个儿子,按理说,一家有这么多个壮劳力,只要勤劳肯干,日子就算不能大富大贵,至少也能过得去,不至于穷得连锅都揭不开。可偏偏这家人就是与众不同。
老大早年说了门亲,结婚后出门打工,说是打工,却从未往家里寄过一分钱。有一次,他近半年都没有回家,等再回来时,不仅没带回钱,还领回来个外地姑娘。原来他是有了新欢,就忘了家里的糟糠之妻了,大儿媳一气之下连夜跑回了娘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三皮子妈却逢人还夸大儿子有本事,说有多少姑娘都主动找上门来,不愁没媳妇。可谁能想到,那外地姑娘进门三天,看清这家底细,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也二话不说地连夜跑了。三皮子爸妈这下可觉得颜面扫地,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老二更是离谱,一张嘴倒是能说会道,把隔壁村的一个姑娘迷得神魂颠倒。那姑娘不顾家人的强烈反对,执意要嫁给老二。老二倒好,不仅把老丈人家的锅碗瓢盆都偷偷拿去卖了换钱,还把小舅子也给带坏了。他居然忽悠小舅子说读书没用,不如跟他一起在社会上混。老二吃亏也在嘴上,后面因为参与诈骗,最后被关进了公安局。这日子还能怎么过呀?只能散。
老三,就是三皮子,那就更不用说了。原本是家里最机灵的,小时候念书还被老师夸过聪明,可惜啊,聪明没用在正道上。可看着两个哥哥这样,爹妈又溺爱得紧,渐渐也就学歪了,成了村里人见人躲的二流子。
村里人最开始,只是背地里给这哥仨取外号,大的叫大皮子,老二叫二皮子,老三叫三皮子,叫着叫着就喊惯了口,后来当面也这么叫,几个儿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久而久之,大家几乎都忘了他们的本名。
他们的本家胡家大爷当年还当过生产队长,到这一代,却一个不如一个。特别是三皮子家,要不是因为好吃懒做,净想着走歪门邪道,也不至于沦落到家徒四壁的地步。就拿他们住的屋子说,村里人家再怎么困难,只要肯卖力气,自己烧砖添瓦,趁着结婚生子的喜庆和攒的钱,基本还都能竖起座砖瓦房。可他们家呢,他们家上一辈就说:“住什么不是住?土坯砖码的房子,冬暖夏凉,住个十多年,拆了盖新的也不心疼。”结果一代推一代,到了三皮子这代,砖散了拿泥巴堵上,瓦掉了拿茅草盖上,村里干部实在看不过去,和村民商量着把盖村里礼堂剩下的砖瓦送给他家,说挑挑拣拣,还是有不少能用的,三皮子爸却说:“你们不要的东西,往我这里塞,老子才懒得要!”结果也不去把砖拉回家,白白浪费了村干部的好意,新来的小学老师不明就里,还说:“咦,三皮子爸还蛮有骨气咧!”村干部听了,苦笑着呸了一声:“屁有骨气!就是懒,又懒又倔!”说到底,到了三皮子这,懒是真懒,倔是真倔。他们一家日子过成这样,用村里人的话说,这都是自作自受。
但你要说他们家天生就懒,好像也有失偏颇。有人说,三皮子家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佬爷那辈,还是个人物。鬼子进村那年,说是丢了两个兵,挨家挨户的翻了个底朝天。他佬爷有骨气,把鬼子兵堵在门口,硬着脖子说:“从古到今,不管哪朝哪代的兵,都不会这样不讲理。”就因为这句话,鬼子把他绑在村口大槐树上,当着全村人的面,割了半边耳朵。血滴在树干上往下淌,蚂蚁爬了一树。后来,因为他家房子是全村里最破的,佬爷又挨了那一刀,倒成了全村学习的榜样。田俊的爷爷就被强制学习过,给他家挑了半年的水。可能,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们家才对房子彻底不在乎了吧。
老大老二都不争气,虽然老三也不学好,但他毕竟是他爸妈最后的指望。
这不,今天有人来报信说老三被人打了,这可把三皮子妈给气坏了,特别是三皮子头上缠着纱布刚进家门,他娘一看就炸了,这一下可是踩了狗尾巴了。
“哪个天杀的把我儿子打成这样?!”
等听说是玉珍打的,三皮子妈更是火冒三丈。
左邻右舍被她这一嗓子喊出来,聚在稻场边交头接耳。三皮子妈越说越激动,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欺负我家没人啊!孤儿寡母就了不起了?今天非要讨个说法!”
天还没黑透,三皮子就被他妈拽着一路往村东头走。他头上缠着绷带,裹着纱布,血是止住了,可暗红色的血渍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开一大片,看着吓人。每走几步,他妈就拍一下他的背,声音又急又恨:“低着头!把你这副死样子给人好好看看!”
三皮子疼得龇牙咧嘴,心里也憋着火,可不敢争。他知道,这事儿闹大了,自己家说了不算。
他们没回自己那两间矮趴趴的土坯房,径直去了胡家大院。这是村里少有的还留着青砖门楼的宅子,虽说砖缝里也长了草,门漆也斑驳了,可那高门槛、黑漆门,在暮色里依然透着一股沉沉的、说不清的威势。
三皮子他妈一进院子,没往正屋闯,而是拉着儿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当院的水泥晒台上,朝着亮着灯的堂屋方向,扯开嗓子就嚎:
“大爷!您可得给我们娘俩做主啊!没法活了啊!”
堂屋的门帘动了动,胡大爷端着个紫砂咪壶走出来,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他没立刻说话,先眯着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娘俩,目光在三皮子头上那团刺眼的污渍上停了一会儿。院里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看不分明。
“建国媳妇,”胡大爷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沙,“起来说话。院里跪着,像什么样子。”
“大爷,我起不来啊!”三皮子他妈不但没起,反而往前膝行了两步,眼泪说来就来,“您看看您侄孙!头都被那田家的寡妇打开瓢了!再偏一点,命都没了啊!木祥才走几天?她就敢下这样的死手!这是要绝我们胡家的后啊!”
胡大爷皱了皱眉,看三皮子的眼神却带着让人注意不到的厌恶和不耐烦。
“好了。”
胡大爷这两个字不高,却让院子里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三小子,你那些毛病,该收收了。”他叹了口气,扫了眼三皮子头上的纱布,“建国不在家,他这一房的事,我不能不管。”他看看天要黑了,大晚上去个寡妇家闹腾,实在不像回事。
“明天,我跟你去一趟。总得有个说法。”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很重:
“不能让人说,我们胡家的人,被打成这样,连个响动都没有。”
三皮子他妈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连声应着:“对对对!大爷,您说得对!就得要个说法!”
“行了,你们先回吧。”胡大爷没再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胡大爷其实也懒得问事情的经过。他心里有数:三皮子什么德行?值当大动干戈?这种事情再好处理不过,明天提篮瓜果去田寡妇家,也让她看在自己老脸上,明面上服个软道个歉,这事就算过了。
三皮子妈从胡大爷家出来,刚把三皮子送回家,出来倒洗脚水的工夫,就听见村里几个后生边走边笑:“哈哈,笑死我了,你没看见三皮子都被包成猪头了!”
“你们别笑,田俊家这下怕是惹大麻烦了!听我老子说,当年胡大爷当队长的时候威风着呢,怕不会不管不顾。”
“你也说,那是当年。更何况,你也不看看三皮子家是什么德行,我猜胡大爷顶多走走过场,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三皮子妈端着盆,站在暗处,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是啊,老爷子为什么要等明天呢?为什么不今天就办了呢?等到明天,谁知道会不会变了味?
她正想着,正好几个邻居见她回来了,也凑过来问问情况:“三皮子妈,说法讨到没有啊?”
有些人说话,总是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把开玩笑当成是幽默,也管不住有些人可能是真的好奇。可是不管是哪一种,这些话听到三皮子妈耳朵里就相当刺耳了,字字都像针扎。她二话不说,把盆子一甩,冲出了院子,就在稻场上喊起来:“都来看看啊!田木祥家的寡妇要杀人啦!把我家老三头都打开瓢了!”心想,今天非得把事情闹大不可,就今天!
声音又尖又利,半个村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几个本家亲戚也围了过来,一通七嘴八舌,簇七拥八,浩浩荡荡地杀向玉珍家,非要为老三讨个说法不可。
夜色浓了,村里却比白天还热闹。狗叫声、议论声、老太太的哭骂声混在一起,惊飞了田埂边栖息的麻雀。
玉珍刚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田俊已经睡着了,小儿子也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就听见外面闹哄哄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走到窗边,撩开布帘一角——
手电筒的光满村子晃动着,人影绰绰,正气势汹汹地朝着她家门口涌来。
爷爷早上出去,现在还没回来。
她手一颤,布帘落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黑洞洞的窗外。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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