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寡妇！你给我滚出来！"
三皮子妈那中气十足的嗓门，隔着半个村就炸开了。
"婶子，我不就在这儿站着呢吗？"
玉珍不慌不忙地抬了两条长凳出来，一条放在门口，一条留给自己坐。她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婶子，您先坐，有话好好说。别动气，动气伤身，可不划算。"说着，她指了指空着的那条凳子。
"啪！"
三皮子妈飞起一脚把条凳踹出老远，音量瞬间又高了八度："哟呵！装什么大善人呐！我家老三可是我从小疼到大的，我都舍不得碰一下！你倒好——死了男人拿我家孩子撒气！连锄头都抡起来了！"她越说越来劲，索性扯开嗓子干嚎起来，那架势，整个村子不震翻不罢休。
"婶子，您说话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了。"
玉珍嗓子发颤，却字字分明："我男人死了，我恨不得直接撒手随他去了......可我那俩孩子咋办？总不能让娃们，没了爹，再没个娘，害了我那两个苦命的娃。"她稍稍顿了顿，弯腰扶起倒了的条凳，"总不能学某些人家——有爹生，没娘养！"
这话戳了肺管子。"哎呀，老三呐，你这个不争气的呀。"三皮子妈突然变了腔调，活像戏台子上的老旦，拍着大腿唱起来，"天底下女人都死绝啦？专挑这扫把星来撩！被个寡妇笑话！"
这时候的三皮子早不知躲哪儿去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这哪是骂三皮子，这分明是指桑骂槐啊。几个胡姓本家也跟着在一旁煽风点火："是啊，是啊，老三是不争气，可也轮不到你来教训吧？"
"各位可都是乡里乡亲呐，"玉珍扶着条凳站起来，环顾四周，"可不要帮亲不帮理呀！"
没人应声。
更没有人来帮自己说一句话。胡姓本家就不说了，其他人家大多还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只听说是玉珍用锄头打了三皮子，而且三皮子确确实实伤的不轻。还有些人纯粹就是来看热闹的。有些和玉珍相熟的，比如，秀英，心里觉得玉珍不是莽撞的人，可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说话。大家围在一起，你蛐蛐，我拱拱（方言，形容说悄悄话），却没人站出来。
玉珍苦笑一声："他们家那三个儿子是什么样，大伙儿心里没数？平时喊你们教你们都懒得教，能跑就跑，能避就避。今天这倒是稀奇了。"玉珍据理力争，"我一个外姓人，难道是吃错了药，何苦掺和这趟浑水？去教训三皮子？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们去问问他不就明白了？"
众人正嘀嘀咕咕，听听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又开始议论纷纷。三皮子妈见风向不对，尖着嗓子杀回来："你家男人才不在几天？你倒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那你听听这几天村子里传的那些好事！"她伸手比划着，"看看你狐媚子样！我家小三一个大小伙子，血气方刚，禁得起你撩拨？快夹起你的狐狸尾巴吧，少害些人！"
玉珍毕竟是面皮薄了一点，被这几句话说得耳根发烫，三皮子妈却越战越勇："你都两个孩子的妈了，还馋嘴？你多大，我家小三多大？想男人呢，别的地方多的是，老赖头都单了多少年了！离我家三儿远点！"
玉珍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
人群后突然炸响一声霹雳，"胡家大婶，越说越离谱了！"四爷拿着烟锅，大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胡大爷。看到胡大爷背着手走来，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几个胡姓本家声音都低了下去，不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原来是四爷来了。
四爷正好忙完手上的农活，看到一大群人往这里头赶，一打听就知道要出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想想田家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三皮子那一家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啊，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玉珍又是一女流之辈，两个田家娃儿还全指望着她呢，还是能帮一把是一把吧。思索一番后，四爷没直接去三皮子家，而是拐去了村东头的胡大爷家。胡大爷正坐在院子里搓麻绳，听四爷说完，手里的活停了停。“建国家那个老三？”他皱了皱眉，心里寻思，不是答应了明天处理吗？嘴里却说：“又惹事！”……“走吧，去看看。闹成这样，不像话。”
四爷扫了眼剑拔弩张的场面，转头对胡大爷使了个眼色。
胡大爷没看三皮子他妈，而是先扫了一圈在场的胡姓晚辈，黑着脸说道：“建国不在家，你们这些当兄弟叔侄的，就由着妇人这样闹？像什么样子！”
"三儿他妈，"胡大爷转向她，沉声道， "有事说事，有话直说！别扯那些没用的。"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心里明镜似的——要真是玉珍无理，三皮子能白白挨这一下？
"大爷，三儿再怎么不争气，也是胡家的人，您评评理！"三皮子妈叉腰跳脚，"别人拿锄头招呼到头上了，太阳穴都差点被劈开！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兴我说几句？今天必须讨个说法！"
胡大爷捋着胡须："四爷，您看。三儿别的事暂且不论，到底有没有其他的鬼扯蛋，实在不行，最后自有公家在。但打人这事可是就在眼前。打人——总是不对的吧？"接着他转向玉珍：“玉珍侄媳妇，建国家老三不成器，村里都知道。但一码归一码，动手见了血，终究理亏。”
“大爷，不急着定论。咱们刚过来，先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不迟。”四爷接过话峰，转头对玉珍说：“玉珍，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放心，既然胡大爷都来了，没人敢胡来！”
玉珍心里一片冰凉。她看明白了，胡大爷哪是来主持公道的？他是来给胡家兜底的。三皮子再浑，也姓胡，被一个外姓寡妇开了瓢，这事要是轻轻放过，胡家以后在村里说话还硬气得起来吗？
“四爷，从来都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说再多又有什么用？”玉珍的话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四爷、胡大爷，您们要是相信我，我就一句话，我对得起木祥，对得起天地良心！”
她转向三皮子妈：“婶子，我是连命都不在乎的人了，还在乎什么名声？像您说的，三皮子还年轻，您要真心疼他，他做的丑事，回去关起门问个清楚！他要真是虱子多了不怕咬，那行，我自己造业自己扛，吃了黄莲自己知。我，也无话可说！”
“您要是觉得还是气不过......”玉珍转身从门后门拿出那把锄头，“啪”地扔在三皮子妈面前的地上。“这就是打了三皮子的那把锄头，来，您拿着，照三皮子的样也给我来一下！”
她挺直脊背，一字一句：
“福祸由天，要是真有什么事，我决不怪您！挺得过来，算我命大，挺不过来，正好和木祥团聚！”
夜风吹过，场上静得能听见远处稻田里的蛙鸣。
“只求各位乡亲，”玉珍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我要是真走了，对我那俩娃儿……好点。”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把沾着泥和暗红血渍的锄头，静静躺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像一道划开的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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