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
玉珍猛地仰起头，眼眶通红，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把锄头丢在三皮子妈面前，溅起几星尘土。随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重重地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整个人僵直得像一尊石雕，嘴唇紧抿着，不再说半个字。
众人都愣住了，尤其是三皮子妈。她原本只想当众讨个说法，出口气，让玉珍低头认个错，可能还想讨点医药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温顺和善的玉珍竟会这般刚烈决绝！她哪里知道，以前有木祥在，玉珍只需要安心做好贤妻良母就行，平日里对人都温温顺顺，一是因为自家的小日子还行，二是因为好让自家男人在村子里不难做事。如今，木祥没了，玉珍强撑着挺直脊背，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才能熬着往前走。其实，哪个女人又甘愿做那刚烈之人呢？只不过是生活所迫罢了。
三皮子妈望着地上那把沾着泥土、泛着乌光的锄头，又看了看石像般纹丝不动的玉珍，手心竟开始冒汗。真要在左邻右舍的注视下动手打人？她这手实在抡不下去啊！
就在这时，堂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田俊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弟弟。小家伙的小手死死攥着哥哥的衣角，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田俊自己的眼睛也红着，却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这么大的动静，两个孩子早醒了。
田俊弯下腰，把弟弟轻轻放在门槛内，用手指擦了擦弟弟脸上的泪：“扶好门框，站这儿别动。”
说完，直起身，转身，目光扫过满院子的人。
他的视线在三皮子妈脸上停了一瞬，又在胡大爷、四爷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母亲僵直的背影上。那一瞬间，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他走下台阶。一步，两步。光脚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却留下浅浅的湿印。
突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玉珍跟前，一把抓起地上的锄头横在胸前，像只炸毛的小狮子般嘶吼：
"我看谁敢欺负我妈！"
锄头很沉，他抱起来时身子晃了晃，锄头磕在条凳上，铛的一声，可手臂立刻绷紧了。他就那样抱着锄头，将它横在胸前——不是举，是抱，像一个士兵抱着他的枪。
田俊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泪珠子挂在睫毛上直打转，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要射出寒星来。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正好洒在田俊身上，给他镀了层金边。
全场鸦雀无声，只剩下弟弟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众人原本就被玉珍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慑得说不出话，此刻更是彻底呆住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在这些惊愕的目光中，有一个特别幼小的身影。八岁的胡兰从她妈秀英身后探出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走路的田俊。她看见田俊抱着锄头站在那里，此刻浑身像镀了层金边，好像连汗湿的头发丝都在发光。他明明比周围所有人都矮一大截，可不知为什么，胡兰觉得他比任何人都要高——高到要刺破这个闷热的、令人窒息的夜晚。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正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悄悄萌芽。她好像在今天晚上，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他。而这一眼，让她莫名其妙地红了脸，赶紧把头缩回了母亲衣襟后面，可那抱着锄头的影子，却像烧红的铁，深深地烙在了她心里。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远处突然传来三皮子扯着嗓子喊的声音："妈，妈，你跑这搞么事呢？不嫌丢人！快回家去！"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三皮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匆匆看了田俊一眼，不由分说地拽住母亲的胳膊，连拖带拉地把她往家的方向带去。其实，三皮子根本就没跑远，一直躲在一处阴影里，紧张地关注着这边的情况。眼见事情闹得越来越不可收拾，他左思右想磨了半天，最终还是咬咬牙跑了过来。三皮子妈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被儿子扯着胳膊往外拖，身子半推半就，走一步顿三顿，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不服气的闲话，身子却不由自主顺着儿子的力道往外挪。终是在三皮子的拉拉扯扯下，一步三挪地走远了。
几个胡姓本家看了看胡大爷，胡大爷摆摆手，背着手和四爷一起转身走了。
人群开始松动，散去。可田俊没动。
田俊依然抱着锄头护在妈妈身前，像棵扎在泥里的小树桩。锄头比他的身高还高。
玉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轻轻摘掉儿子手里紧握的锄头。
锄头“哐当”落地。
她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田俊的身子先是僵硬的，像一根绷紧的弦。过了很久很久，那根弦才慢慢松下来。他把脸埋进母亲肩头，瘦小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田俊伸出小手回抱住母亲颤抖的身躯，母子俩的泪水交融在一起，打湿了彼此的衣襟。
"妈，"田俊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别怕，有我保护你！"
"有你们在，妈什么都不怕。"玉珍更紧地搂住儿子。
弟弟也颤颤巍巍的从门框边走了过来，一只手扶着妈妈，一只手拉着哥哥。玉珍转身抱起小的，拉着大的，走向屋内。屋外，只剩下横在地上的锄头和孤零零的条凳。
月光渐渐亮起来，清冷冷地洒了一地，照着地上那两个小小的、浅浅的脚印。许多年后，田俊长得比锄头高了许多，走过很多地方，但他总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脚底泥土冰凉的触感，记得那声把自己都吓着的嘶吼，记得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仿佛被这两个脚印牢牢钉在了这片土地上，这片承载着他与母亲深厚情感、充满磨难与成长的土地。
夜，终于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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