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城比陆衍想的还破。
城墙塌了大半,夯土层像被啃过的骨头茬子,露出里面发黑的碎草。城门洞子歪歪斜斜,半边用木头撑着。风从缺口灌进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这是城门?"刘七瞪大眼睛,"跟狗洞有什么区别?"
"比狗洞还不如。"陆衍摸了摸门框,"狗洞至少不漏风。"
进了城更惨。营房塌了一片,剩下的用破毡布勉强撑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汗臭和烧焦的糊味。路边蹲着几个兵,衣衫褴褛,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有人裹着条破麻袋,缩在墙根晒太阳,连眼皮都没抬。
角落一口锅架在石头上,锅底黑乎乎的,里面飘着几片黄菜叶子。这帮人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这哪是驻军?"周成小声说,"这跟流民有什么区别?"
"差不多。"陆衍环顾四周。
前世搞基建好歹有挖掘机。这下好了,全靠手搓。
一个壮汉从营房后面走出来。膀大腰圆,脸上横肉堆叠,腰间挎着一把锃亮的佩刀。跟周围那些瘦猴比起来,这人吃得不错。
"什么人?"壮汉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在陆衍身上停了停,"哟,流放犯到了?"
"我是大梁九皇子陆衍。"陆衍说,"你是?"
"周猛。"壮汉拍了拍腰间佩刀,"这座城的守备。你有什么文书?"
"文书?"
"调令、军令、anything。"周猛嗤笑,"没文书你就是个逃兵。我不管你什么皇子不皇子,在这城里,我说了算。"
刘七忍不住了:"你什么态度?这位是——"
"闭嘴。"陆衍抬手拦住他,看向周猛,"你是守备?那军饷呢?"
周猛脸色微变:"什么军饷?"
"北境驻军,按制每人每月三钱银、两石粮。"陆衍声音不急不缓,"你这百来号人,三个月的军饷够买十头牛了。你的兵穿成这样——钱呢?"
周猛脸上横肉抽了一下。周围几个兵抬起头看了过来。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周猛声音大了,"朝廷拨了多少就是多少,又不是我——"
"那你的兵为什么吃不饱?"
"你——"周猛手按上刀柄,"你一个流放犯,也配来查我的账?"
"不是查账。"陆衍看着他,"是问你,想不想让你的兵吃饱?"
周猛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就你?一个废物皇子?"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废城里回荡,"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我的兵?你拿什么养?"
陆衍没笑。他转身走向军械库。
"跟我来。"他对周成和刘七说。
"你干嘛去?"周猛在后面喊。
陆衍没理他。
军械库在城东北角,快塌的土房子。推开门,铁锈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报废的兵器——断了刃的刀、裂了口的枪头、锈穿的铁甲。
"这都能用。"陆衍蹲下来,翻出一把断刀。刀身锈迹斑斑,断口处却露出银白色的茬口。他用拇指刮了刮断口,感受到细微的金属颗粒感。
"大哥,这废铁有什么用?"刘七凑过来,一脸嫌弃。
"废铁?"陆衍掂了掂,"这是含碳量不够的低碳钢。韧性有余,硬度不足。重新锻打、淬火、回火,比现在硬三倍。"
刘七一脸茫然。周成也听不懂。
"简单说。"陆衍站起来,"我能把这些破烂变成刀。比他们现在用的都好。"
城外有口废炉。陆衍让周成找人拉风箱生火。火光映在脸上,热浪烤着皮肤。
断刀扔进去。等了半个时辰,刀烧得通红。陆衍用铁钳夹出来,架在石头上,用一块河卵石当锤,叮叮当当敲了起来。
火星四溅。汗水滴在灼热刀身上,嗞嗞作响。每敲一下手臂就震——这身体太弱,敲到第三十下,虎口裂开,血混着铁锈糊在锤面上。
"大哥,你手出血了!"刘七喊。
"没事。"他咬着牙继续敲。
周猛远远站着看,嘴里叼着根草:"瞎折腾。一个皇子打什么铁?"
几个兵围过来看热闹。
"这疯子以为自己是铁匠?"有人嘀咕。
陆衍没理。烧红、锻打、淬火、再锻打。反复四次。最后一次淬火,整把刀浸入冷水——嘶的一声,白雾腾起。
刀凉了。
陆衍把刀抽出来。刀身乌黑发亮,刃口泛着一层冷光。
"好刀!"周成忍不住喊了一声。
陆衍用拇指试了试刃口——能割破皮。
"行了。"他说。
他走向周猛。
"你的刀。"陆衍把新刀递过去。
周猛下意识接过来。
"试试。"陆衍指了指自己的佩刀。
周猛犹豫了一下,抽出腰间佩刀。两刀相碰——
叮。
一声脆响。周猛的佩刀从中间断了。断口光滑如镜。
全场死寂。
围观的士兵全看傻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周猛低头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佩刀,脸涨得通红。
"你——这不可能——"
"刀不够硬。"陆衍平静地说,"不是你的问题。你拿这种刀上阵,能活着回来算命大了。"
周猛手里的断刀咣当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衍转向那些围观的士兵。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
"我知道你们饿。"陆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我也知道军饷被人贪了。三个月,一两银子都没见到,对不对?"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咬着嘴唇。
周猛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
陆衍走到周猛身后,一脚踹开他的营房门。里面堆着三个大箱子——打开,铜钱和粮袋码得整整齐齐。
"这就是你们的军饷。"陆衍回头看向士兵们,"一两都没少,全被人扣下了。现在,分。"
周成和刘七把箱子拖出来。铜钱哗啦啦倒在地上,阳光一照,晃得人眼晕。
士兵们围过来,眼睛发亮。有人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拿。"陆衍说,"你们的。"
一个老兵慢慢走出来。头发花白,背已经驼了。他的手在抖,伸进铜钱堆里,摸出几枚,攥在掌心,攥得死紧。
"你多久没发饷了?"陆衍问。
老兵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两个字。
"三年……"
陆衍别过头,嗓子发紧。
"从今天起。"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说的话,就是军令。不服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没人动。
一百七十六个人。看着满地的铜钱,看着那个站在废炉旁边、手上全是灰和血的少年。
跪下了。
一个接一个。膝盖砸在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猛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赵铁柱悄悄拉陆衍袖子:"大哥,周猛跑了。要不要追?"
"追什么?"陆衍擦了擦手上的血。
"他不是——"
"让他跑。"陆衍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他去找救兵,我就省了去找他的功夫。"
赵铁柱挠了挠头:"那要是救兵来了呢?"
"那更好。"陆衍嘴角一勾,"人多,干活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蛮族的巡逻骑兵、北境布防图、太子通敌的密信——这些东西,我迟早要送到一个人面前。但现在,先活过这个冬天。"
城外北风呼啸。
"大哥,"刘七缩了缩脖子,"咱连棉衣都没有,冬天怎么过?"
"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说。"陆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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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兄弟们,这章是全书第一个真正的爽点。
注意看一个细节——陆衍不是用武力碾压周猛,是用技术。他能打铁,能冶金,能把手里的废铁变成削铁如泥的刀。
这就是我想写的男主——不是拳头硬,是脑子硬。
下一章:周猛搬救兵去了。救兵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