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新克尔恩区，四月。
这片街区被人叫作"小伊斯坦布尔"，但住在里面的人管它叫"终点站"——因为到了这里的人，通常不会再往更远的地方去了。租金便宜，警察很少进来，土耳其烤肉店和阿拉伯水烟馆隔着一堵墙挤在一起，入夜后巷子里全是碎玻璃和空酒瓶。
哈桑·阿尔滕住在一栋战后修建的灰黄色公寓楼里，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常年有一股卷心菜汤和潮湿墙灰混合的气味。他从阿勒颇来，2015年，坐橡皮艇穿过爱琴海，走巴尔干路线，在匈牙利边境的铁丝网下面爬过去，最后落在柏林。八年了，他仍然没有合法身份。
他靠打零工活着——帮中餐馆洗盘子，帮土耳其超市卸货，有时候给难民收容所做阿拉伯语翻译，按小时结账，没有合同，没有保险。
他也是嗑药的。***、***、***，有什么吃什么。柏林的地下市场比伊斯坦布尔还丰富，只要你手里有现金，十五分钟之内就有人敲你的窗。
但今天早上，有人敲他窗的时候递进来的不是铝箔纸，而是一个透明自封袋，里面装着三颗淡蓝色的胶囊。一张纸条塞在袋子里，字迹潦草，用的是阿拉伯语。纸条底部有一行小字，印的，不是手写，像是用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服后扫码反馈状态。二维码见背面。’
哈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确实贴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二维码贴纸，边缘切割得很整齐。他用手机扫了一下，跳出来一个极简的页面，只有三个按钮：正常 / 异常 / 待观察。没有注册入口，没有用户协议，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他盯着那个页面看了两秒，然后锁屏了。”
哈桑不认识艾哈迈德。但他认识那个送药的人——一个保加利亚来的小子，平时在街角卖假运动鞋，上次见面时还在咳血，今天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脸色好了很多。
"这什么？"哈桑用德语问。
"药。吃了。"保加利亚小子蹬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哈桑拿着那个自封袋，在窗口站了很久。窗外是柏林四月的阴天，灰色低垂的天空压着灰色低垂的楼顶，中间没有任何缝隙。他把一颗胶囊倒在手心里，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拧开一瓶矿泉水，把药吞了下去。
三小时后，哈桑坐在厨房地板上，后背靠着冰箱，全身是汗。
他没有吐。没有抽搐。没有产生任何他想像中的"戒断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不想要"了。那种从骨骼深处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定时发作的渴求，在那个下午，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试着想了一下"去街上找药"这件事，脑子里跳出来的念头是"算了，没意思"。
"没意思"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两圈，他忽然哭了出来。不是啜泣，是那种憋了很久、一直憋到快要爆炸的东西突然被放了闸的、整个人都在抖的哭。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后来他站起来，洗了一把脸，把剩下两颗胶囊放进了贴身的内袋里，拉好拉链。
他把胶囊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指尖碰到一张揉皱的纸条。是那个保加利亚小子昨天塞给他的，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用的是土耳其语：“别在电话里提这药的名字。也别在网上搜。他们在看。”
哈桑不知道“他们”是谁。是警察？是移民局？还是别的什么藏在网线后面的东西？他在柏林待了八年，早就学会了不问多余的问题。他把纸条连同药瓶一起塞进内袋，拉上拉链。
然后他出门去买了一斤鸡肉和一颗洋葱，回来煮了一锅汤。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做饭不是因为"必须吃"，而是因为"想吃"。
同一天，华盛顿。
弗朗西斯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桌上摆着一份绝密等级为"秘密/敏感来源"的新简报，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串编号：S-2047-4/15。
他翻到，看到了哈桑·阿尔滕的名字。
"德国柏林，新克尔恩区，难民收容网络中的接触者。经A-14号渠道确认，该对象已通过'保加利亚-波兰-德国'地下分发链服用NR-7。服药后72小时内，未出现任何已知戒断反应或身体异常。联系网络仍在扩大。"
文字下面附着一张卫星照片，模糊的灰绿色的图像里，新克尔恩区的街巷像皱缩的血管一样交错延伸。其中一条巷子里，一个骑车的小点被一个红圈标了出来。
弗朗西斯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NR-7已经越过了东欧的"试点区"，进入了欧洲核心国家的非官方流通网络。这意味着分发链已经从"世卫计划"变成了"草根运动"，速度超出所有估算模型的上限。
他桌面上的加密电话响了。他没接。响到第六声，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他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私人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给汉森博士：
"最近有没有去过柏林？"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没有。但我在网上看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你那边方便接电话吗？"
弗朗西斯拨了过去。
"你说。"
汉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是把话筒贴在嘴边说话："有个德语的健康论坛，小圈子，流量不大，但这两天冒出来一个帖子。一个匿名用户说他在新克尔恩区的朋友'吃了中国神秘药丸，三天没犯瘾了'。帖子下面跟了四十多条回复，大部分在嘲讽，说他是骗子或者传销。但有三条回复是在问'怎么拿到'。"
"帖子的IP呢？"
"追踪过了，用的是公共WiFi，但那三条询问的回复——两个来自德国境内，一个来自——"汉森停了一下。"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费城。"
弗朗西斯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
"费城？"
"是。发帖时间是在今天凌晨两点左右。用的英文，拼写错误很多，但问题问得很具体：'这个药真的能戒掉***吗？怎么寄过来？会不会被海关扣？'"
窗外华盛顿的天已经黑了。弗朗西斯面前的电脑屏幕自动切换到了夜间模式，桌面背景是一张他和弟弟的旧照——2017年，费城，兄弟俩站在一家卖奶酪牛排的店门口，两人都在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费城的IP，"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能查出具体地址吗？"
"正在查。但中情局那边说，如果他们拦截这个IP、追踪到物理地址、然后上门调查，会坐实'美国政府阻止公民获取救命药'的证据链。他们不想担这个责任。"
"所以呢？"
汉森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措辞。
"所以他们说，'建议转交地方执法机构酌情处理'。"
弗朗西斯忍不住笑了一声，短促的、没有一点温度的笑。
"地方执法机构，"他重复了一遍。"地方执法机构连街头的枪击都处理不过来，你让他们处理'有人吃外国药'？"
"那你的意思呢？"汉森问。
弗朗西斯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他重新翻开那份简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行红色加粗字。
他拿起一支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自己看见一样：
"如果联邦不做，地方会做。如果地方不做，人会自己拿。到时候再拦，就拦不住了。"
他把笔搁下，把文件夹合起来，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空中什么也没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杜勒斯机场起降的飞机灯光，像一粒一粒缓慢流动的沙，正在把什么东西从这边运到那边。
他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淡蓝色的胶囊。
但他知道，已经有人在费城的某间屋子里，坐在发光的屏幕前面，第一次输入了那个词：
"NR-7，去哪里买。"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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