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新克尔恩区,四月,第二周。
哈桑·阿尔滕坐在自己的厨房里,面前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五部旧手机——都是从跳蚤市场上收来的,屏幕有裂痕,按键有些不太灵,但都能用。他把它们一字排开,每一部都连着一根充电线,线头插在同一个插座排上,像一棵塑料树伸出来的藤蔓。
这五部手机是在跳蚤市场上用现金分五次买来的,SIM卡也是用不同名字的预付费卡注册——有一个甚至用的是楼下烤肉店老板的叙利亚远亲的身份。哈桑不懂什么叫“反追踪”,他只知道,如果只用一个号码,条子三天就能摸上门。
每部手机只联系两到三个人,绝不多用。回复完一条,他就拔下那部手机的充电线,放到一边,让它“休息”几个小时,仿佛连机器也需要隐匿行踪。
他从第四条藤蔓上拔下一部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
"听说你有那种药。怎么拿?"
哈桑用拇指慢慢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
"不要问怎么拿。你需要多少,告诉我,我给你。"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插座上,拿起另一部,继续回下一条。
过去一周,他吃了六颗NR-7胶囊。他的身体没有发生剧烈变化——没有呕吐,没有高热,没有幻觉。但有一件东西消失了:那种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觉得"今天过不过去都无所谓"的钝重感。像一块压了他很多年的石头,被人从胸口搬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不太习惯但让人想呼吸的地方。
他开始帮那个保加利亚小子发药。没有报酬,没有合同。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人做"。
第二条信息进来了。一个土耳其语的女人声音——语音消息,背景很嘈杂,像是在超市或者集贸市场。她语速很快,带着焦虑:"我侄子在埃森,他今年才十九岁。医生说他再打下去活不过秋天。你能帮帮忙吗?"
哈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回复:
"把地址给我。三天内有人送到。"
哈桑在每条回复的最后都加上了一句话:"你吃好了之后,把这部手机的号码告诉至少两个人。记住——告诉他们,'这是救命用的'。"
他没想太多。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搞到那么多药——保加利亚小子每次给他的数量有限,说"上面只批这个量"。但哈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算账了:一颗胶囊能让一个人保持清醒三天。如果在柏林有十个人分享,每个人每三天吃一颗,那么三十个人——他不敢往下算了。
他只知道,那个在埃森的十九岁男孩,不该在没有试过这种淡蓝色胶囊之前就死掉。
克莱奥诊所,同一天深夜。
林深站在服务器前面,面前的数据图显示着过去七十二小时内NR-7的"实际消耗量"比"报告消耗量"多出了将近四倍。这意味着有人在把药拆散、私下流通,而且规模已经超出了任何合理的"个例"。
"卡佳那边?"他身后的一个组员问,语气很轻。
"不是她。"林深看着数字。数据流的线条在地图上伸展开来,从波兰出发,辐射状地渗透进德国、捷克、奥地利,甚至有几个点标在法国的边界上。"是链条长了。一个人传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又传给下一个人。像流感一样。"
"那我们要——"
"不做什么,"林深转过身来,"不做什么。我们继续按原计划供应临床名额。如果有人多拿了药、拿出去分给别人,我们没有证据,也没有义务去查。"
组员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深重新面对屏幕,切到另一个数据面板,面板左上角没有标注任何机构名称,只有一行灰色小字:聚合层 v.1-B —— 已同步。
这个平台是一个他认识但从未见过面的人搭建的。对方在加密通讯里自称“S”,只说自己在瑞典,从不多说一句。林深不知道S是谁,不知道S为什么选这个时间点出现,也不知道S背后有没有人。
但S每隔一周会把全球服药反馈的匿名汇总数据推送到林深的服务器上——不是公开数据,是经过清洗的个体ID脱敏但坐标精度保留的版本。至于S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林深没问过。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些服药者发回的短信,会被S的聚合层自动抓取,转化为地图上的坐标点——和扫码反馈走的是同一条管道,只是入口不同。德国那个每天早晨和傍晚准时亮起的坐标,费城那个刚出现的新点——哈桑用手机扫的码,特雷弗用翻盖机打的Y,S的系统照单全收。
他隐约觉得,再问下去,就不会有人再推数据了。
他放大了柏林区域的那几个数据点……
效果:明确承认“背后有人帮他”,合理化了数据来源,同时为后续揭示S的身份(可能是导师的另一条线,或某个技术社群)埋下了伏笔。看到其中一个坐标位于新克尔恩区的一栋旧公寓楼里。每天早晨和傍晚,这个坐标都会产生一次"服药确认"信号——通过手机应用程序,用户匿名上传的反馈日志。
这个账号在十二天内发了六次反馈。最近一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用土耳其语写的,林深用翻译软件扫了一下,大意是:
"今天出去找了工作。面包店在招人。"
林深看着那句话,愣了很久。
他切到另一个窗口。那是一周前自动弹出的一条加密推送,没有署名,没有正文,只有一行时间戳和四个字:"流量异常"。林深当时没有在意——这种推送有时候是系统自检的误报。但他也没有关掉它。那个窗口一直开着,缩在屏幕右下角,像一张没有被翻开的牌。
然后他把窗口关闭,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频道,打字给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联系人:
"第三阶段试点的覆盖范围,可能已经超出协议了。你那边有动作吗?"
三分钟后,回复出现:
"有。华盛顿有人开始查了。但暂时动不了你。保持低调。"
林深盯着那行字,把通讯窗口关掉,熄灭了屏幕。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镇子的几点灯火,像海上的浮标一样微弱地亮着。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在毕业设计里加上"不设专利限制"这一条,他的答案也许很简单:
因为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费城,同一天凌晨。
一架从法兰克福飞来的货机降落在费城国际机场,卸了一批医疗器材和化学试剂。其中一件标注为"医疗样本——豁免筛查"的快递箱,在经过X光检查时被分拣员扫了一眼。箱体侧边贴着一张货运公司的内部标签,用红笔写着"已预检"。那个分拣员刚换了班,接到过一通简短的电话——电话里说"这批是医院急用的试剂,别拖"。他拍了拍箱子,把它放上了费城方向的传送带。
箱子里的一个塑料离心管底部,沉着二十颗淡蓝色的胶囊。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书,没有任何文字。
它被放进一辆快递面包车,沿着95号公路向北行驶了四十分钟,最后在一条叫阿勒格尼大道的老街区停下。送件的司机把箱子递给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对方签了一个潦草的名字,接过箱子,转身走进一栋三层砖楼。
楼道的灯光忽明忽暗。年轻人走到二楼,停在一扇贴着褪色万圣节贴纸的门前,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针孔的手臂从缝隙里伸出来。
年轻人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两颗淡蓝色胶囊放在那只手的手掌上。
"吃一颗,"他说,"明天告诉我感觉。"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那只手的手掌里。"D让我把这个给你。上面有个号码。他说——吃完药,不管有用没用,都发个短信。不用写长,就打个Y或N。有人会看。"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楼道重新安静下来。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照着那一小片剥落的墙纸,上面印着褪色的花朵图案。
有一只蟑螂从墙角爬过,绕过那道光,钻进了暖气片的缝隙里。
楼外,费城四月的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垃圾袋和报纸在地面上翻滚,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没有人听见那扇门后面,有人拧开了矿泉水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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