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阿勒格尼大道,凌晨两点十七分。
特雷弗·约翰逊坐在浴缸沿上,手里攥着两颗淡蓝色胶囊。浴缸里没有水,积了一层灰,边缘有几道深褐色的渍痕——大概是血,也可能是咖啡,他没去分辨过。
他三十一岁,十三岁开始抽大麻,十八岁吃止痛药上瘾,二十三岁第一次打***,二十五岁以后***就成了他的"主食"。他曾经有辆二手雪佛兰,有个在加油站上夜班的女朋友,有一个存了三个月钱买下来的Xbox。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没了,像退潮时被海水带走的贝壳。
现在他只剩下这间租来的房间,一张床垫,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欲望。
他把一颗胶囊放在舌头上,没喝水,直接咽下去了。嗓子眼卡了一下,他咳了两声,然后靠在墙壁上,等待。
他等着头痛、恶心、抽搐——以前试过***,那种感觉像被一只手捏住内脏来回拧。但这次什么也没发生。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怀疑那只是一颗维生素片,是街上哪个骗子拿出来糊弄人的。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不想了。
那种从骨头里向外渗的、像蚂蚁啃食神经末梢的、一分一秒都不能安宁的——那东西不在了。它没有离开,像是被谁轻轻按下了静音键。他还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像一个远去的回声,但它不再控制他的手、他的腿、他的呼吸。
特雷弗坐在浴缸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三十五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喝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水管里的铁锈味还在,但他喝得下去。他甚至觉得水有点甜。
他走回卧室,把另一颗胶囊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床垫的弹簧硌着他的背,但他闭上了眼睛。
四年来,他第一次在闭上眼睛之后,没有看见那些东西——没有看见他母亲在厨房里哭的背影,没有看见女朋友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楼的门,没有看见他自己跪在洗手间地板上用针头找血管的模样。
他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安静的、什么也没有的空间。
他在那片空间里睡着了。
同一天,华盛顿,凌晨四点十二分。
弗朗西斯·哈里斯没有睡。他坐在自家厨房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封已经写好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是国土安全部边境执法局的副局长。
邮件内容很短:
"费城阿勒格尼大道区域出现疑似未经批准的境外药物流通。建议在48小时内启动定向筛查和接触者追踪。如需我方情报支持,请回复。"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厨房墙上的钟在走,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一根铁管。
他知道自己应该发送这封邮件。这是他的职责,他的军衔,他的职业操守。追踪未经批准的境外药物流通,正是他的部门存在的意义。
但他也知道,一旦发送,那条阿勒格尼大道上就会有人被敲门——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总会有一个人被带走问话。那些淡蓝色胶囊会被送去化验,然后被销毁。所有的"邮路"会中断,所有的"口口相传"会断裂。
而那个在浴缸里失眠了四年的人,会重新回到针头旁边。
弗朗西斯把手指从键盘上拿开。他拿起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他弟弟,二十六岁,穿着费城老鹰队的球衣,在某个秋天的下午对他竖大拇指。
他把手机放下,把屏幕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把电脑揣进包里,走出了家门。
他开车从阿灵顿出发,穿过波托马克河大桥,沿着95号公路一路向北,驶进还没完全亮起来的费城。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有人正在沿着公路依次拉下开关。
他开了三个半小时,最后停在了阿勒格尼大道路口的一间加油站。他给自己买了一瓶咖啡,他站在加油站屋檐下,看着阿勒格尼大道尽头的那栋砖楼,忽然想起他弟弟的葬礼。
那天来的只有十七个人。教会说不能为吸毒者在主厅举办仪式,借了一间侧厅给他们用。侧厅很小,椅子只摆了四排,还是坐不满。他母亲坐在第一排,一直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没有哭。散场之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走过来,往门口的捐款箱里放了一张二十美元的纸币。
那个男人他不认识。但他记得那二十美元——因为那是那天唯一一个没被邀请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也许他只是在确认——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已经来了。
他在那里站了十分钟,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街道被清晨的灰白色光照亮。他没有走进去,没有敲门,没有问任何人问题。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朝华盛顿的方向开回去。
路上他给汉森博士发了一条短信:
"我去过费城了。没什么特别的。可能情报有误。"
发送。
他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克莱奥诊所,同一天的下午。
林深正在读一封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个匿名的加密邮箱,标题只有一个字:
"F。"
正文是:
"费城有人开始分了。源头不是你那边。有人在帮你们做你们没让做的事。你认识吗?"
林深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他不确定"有人"指的是谁——可能是卡佳那条线延伸出去的,可能是保加利亚那边的次级链条,也可能是某个他完全不知道的陌生人自发复制的模式。
他回复:
"不认识。但我不拦。"
发送。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山坡上的积雪正在融化。泥土从雪下面露出来,深褐色的,带着水光。几只麻雀在空地边缘啄着什么细小的种子,动作急促而认真,像是知道春天短暂,不能浪费一秒钟。
林深看着它们,想:
在华盛顿,有人决定不拦。
在柏林,有人决定继续分。
在费城,有人在浴缸里,度过了四年来的第一个完整睡眠。
这条链条正在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生长,像一根藤蔓爬过墙缝,朝着没有地图的方向延伸。他不知道它最后会长成什么,但他知道——它已经活过来了。
外面有一只麻雀飞起来,落在诊所的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飞走了。
(第六章完)
第6.5章:电话
特雷弗第三天早上醒来,脑子里空得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不是麻木。麻木他太熟悉了——是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连疼都懒得疼的状态。但现在是另一种空:干净的空。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把他脑子里的窗玻璃擦了一遍。
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脸上那道被针头划伤的旧疤还在,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白里血丝散了大半。他伸出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皮肤是暖的。
他下楼去买了一包烟。
回来的路上,巷子口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墙根底下,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抖得像一台快散架的老风扇。特雷弗走近了才认出来——马库斯,住在三楼那个以前在汽修厂干活的家伙,比他大三岁。
马库斯抬头看他,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瞳孔散得比正常人大一圈。
“药,”马库斯的声音像从喉咙底部刮出来的,又干又哑,“你有没有……哪怕一半……特雷弗,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天……”
他没说完,手指攥住了特雷弗的裤脚。
特雷弗站在那儿。
他口袋里装着一颗淡蓝色的胶囊。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颗,压在抽屉最底下的,用那部翻盖手机压着的“万一”。
他蹲了下来。
马库斯的手臂从袖口露出来,新旧交叠的针眼像一片被反复踩过的烂泥地,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暗红色。特雷弗认得那个。他认得每一个针眼背后站着的那个人——那个跪在洗手间地板上、用打火机烧针头、额头顶着墙壁、呼吸声像漏气轮胎的自己。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颗胶囊。
他把它放进马库斯的手掌里,然后把马库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捏成拳头。
“吃半颗,”他说,“别吃完。我明天再想办法。”
马库斯抬头看他,嘴唇在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种光特雷弗认得——那是人还不想死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特雷弗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屋。
他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楼道里传来马库斯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像在爬一座很高的山。但脚步声没断,一直走到了三楼,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特雷弗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抽屉,翻出那部翻盖手机。
屏幕上有四个字:“哈桑热线”。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他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
那边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口音,但很平静,像是等这个电话已经等了很久。
“……谁?”
特雷弗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是谁”。
“我叫特雷弗,”他说,“费城。D让我打的。我手里没有药了,但有人需要。我想……我想帮人拿药。”
那边沉默了三秒钟。
三秒够长,长到特雷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那个声音说:“你等一下,我拿笔记。”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暗处翻一本旧账本。
“费城,特雷弗,D介绍,”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你要多少?”
特雷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把最后一颗药放进另一个人的掌心。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明天可以再打一次这个电话吗?”
“可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特雷弗挂了电话,把翻盖手机合上,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费城四月的风从窗口灌进来,还带着冬天没散尽的凉意。
他站在那儿,第一次觉得这条街看起来没那么窄了。
(第6.5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