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阿勒格尼大道,第六天。
特雷弗在浴缸沿上坐着,但这一次他是在等水烧开。他的灶台上放着一口旧锅,锅里的水正在冒细小的气泡,旁边的台面上摆着一包没拆封的速食通心粉。他昨天去了趟街角的超市,花了三块七毛五,买了这包通心粉和一盒牛奶。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去超市不是为了买酒精或者找零钱买毒品是什么时候了。
他拿起手机想查一下通心粉的煮法——他不太确定要煮多久。但浏览器跳出来一行提示:“您的访问权限不足。此内容需基础信息信用分300以上。当前信用分:187。”
他盯着那行提示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扔回灶台上。
不是什么大事。他已经好几年没能在网上查到过任何需要“信用分”的东西了。只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水烧开的时候,他往锅里撒了一把盐,然后把通心粉放进去。厨房里弥漫着淀粉和热水的气味,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个塑料漏勺,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陌生——像在演一场别人的戏。
他还没吃完第一口,门外有人敲门。
是楼下的年轻人,那个穿连帽衫、在深夜给他送药的人。他站在门框里,表情有些紧绷,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黑人男性,穿着深色皮夹克,体型很大,把楼道的光几乎挡完了。
"特雷弗?"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费城口音特有的粗粝。"我听说你拿到了好东西。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帮个忙。"
"帮什么?"
"你吃了几颗?"
"两颗。"
"感觉?"
特雷弗把手里的叉子搁在碗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通心粉,然后抬头说:"我已经三天没想要那东西了。"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掏手机,而是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换了一种语气。
“我听说你打了那个电话。”
特雷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哈桑。”D说,“他昨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费城有个叫特雷弗的人打过来了。他说你很紧张,但把事情说清楚了。”
特雷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D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今天来找我,是想拿药。但你已经上路了——不是‘准备上路’,是已经上路了。所以我今天来,不是给你号码的,是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
“哈桑昨晚告诉我,有人已经在论坛上把你的号码当联系人贴出去了。不是我们的人贴的,是被你寄过药的人自发贴的。所以匹兹堡那边迟早会找你。匹兹堡那边有人联系你了,对吧?”
特雷弗的手指攥紧了门框。他昨天才接到那个南方口音女人的电话,今天D就知道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走进一个他完全不知道边界的网络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都在同一条线上。”D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淡蓝色胶囊,在指间转了一圈,“你吃的药,你打的电话,你寄的包裹——它们之间是通着的。我本来想晚点再告诉你,但既然你已经自己打了那个电话……”
他把那颗胶囊放在特雷弗的灶台上。
“——那我就直接说了:你不是一个人。这条街上不止你在做这件事。以后你会知道更多人。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哈桑那边,我会帮你续上。第二,匹兹堡那个地址,我确认过了,是真的。”
特雷弗站在门口,看着灶台上那颗淡蓝色的胶囊。
“你到底是谁?”他问。
“叫我D。别人都这么叫。”
D转身走了。连帽衫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在楼道口回头看了特雷弗一眼,什么也没说,也跟着下去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特雷弗端着那碗通心粉,回到灶台边,吃了一口。面煮得有点硬,盐放少了,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像食物的一顿饭。
他把那部翻盖手机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同一时刻,弗罗茨瓦夫。
卡佳的厨房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女儿发来一条短信,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过了几秒,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妈,"女儿的声音比上次紧了一些,"我查了一下那个项目。网上有人在讨论它,说什么的都有。你确定卢卡斯吃的那个东西是安全的?"
"我确定。"卡佳说,"我亲眼看到的。"
沉默了一会儿。女儿说:"那……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
同一天,华盛顿。
弗朗西斯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他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内容是一个德语的健康论坛帖子,时间是三天前。帖子被翻译成英文附在下面,大意是:
"有人吃过NR-7吗?我在柏林的土耳其朋友给了我一瓶。吃了七天,我没再碰***。没有任何副作用。这不是在开玩笑。我想帮更多人搞到这个,谁能告诉我怎么拿到更多?"
帖子底下跟了四百多条回复——大部分是嘲讽和怀疑,但弗朗西斯注意到有二十七条来自"疑似北美IP地址",其中五条显示"宾夕法尼亚州,费城"。
他放下那张纸,在椅子上坐下。
他昨天刚从费城回来,对上面谎报了"情报有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当他站在阿勒格尼大道路口,看见那栋三层砖楼时,他想起了弟弟公寓的走廊——同样的剥落墙纸,同样的气味,同样的暗光。他走不进去,但他也没办法让其他人走进去把它封掉。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我是哈里斯。帮我接一下FDA的汉森博士。"
那边转接的时候,弗朗西斯拿起那张打印纸,又看了一遍。他注意到那个德语帖子的发帖时间是凌晨三点,而第一条回复出现在四分钟后——来自费城,一个人问:"这药在哪儿能拿到?"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电话接通了。
"汉森,"他说,"那个NR-7的新数据,你能不能尽快给我一份独立验证报告?不要走正式管道,不要用你办公室的信纸。"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想要真的报告,还是'合适'的报告?"
弗朗西斯深吸一口气,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
"真的。"
"那可能需要两周。"
"越快越好。"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桌面上,照着一排白色的文件夹和一本未读完的简报,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身后的墙上。
他盯着那片影子,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条他无法命名的分界线上。
柏林,同一天傍晚。
哈桑·阿尔滕站在他常去的那个集贸市场出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十颗NR-7。塑料袋是超市的普通白色塑料袋,没有标识,没有封条。
他把袋子递给一个穿灰色毛衣的年轻女人。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中,很快被下班的人潮吞没。
哈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这几天已经把存货分完了大半,剩下的小半他也答应了下家。他不知道下批什么时候到,不知道那个保加利亚小子还能搞到多少,不知道这条线什么时候会断。
但他知道,那个年轻女人的脸——苍白、疲倦、但眼睛里有一线他没有看错的东西——那线东西,值得他用最后一颗药去换。
他转身往回走,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穿过烤肉摊升起的油烟,穿过几个孩子在追一个快要瘪了的皮球。他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争吵,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打电话。
柏林四月的黄昏正在变暖,风吹过来带着洋葱和泥土的气味。
他走回那栋黄色公寓楼,上了四楼,打开门,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没有开灯,只是坐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等着电话响。
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告诉他下一颗药什么时候到。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个新号码,区号显示的是北美——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没有接。但他记住了那个号码,抄在了一张纸条上,压在厨房的盐罐下面。
柏林的事还没完。但有些东西已经跨过大洋了。
电话没有响。
但他觉得它一定会响。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一旦开始流动,就再也停不下来。
水会找到缝隙,藤蔓会绕过墙壁,药会穿过边境。
而每一个吃过它的人,都会变成下一段路途的起点。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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