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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etry Town Through the Ages

Chapter 4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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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Poetry Town Through the 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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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苏立白就听见院墙外有动静。铁器碰石头的轻响。

他拉开木闩,柳铁匠站在门外,肩上扛着铁锤,胡茬挂着露珠。

“干粮,烙饼。水囊。火折子。”柳铁匠卸下麻布袋,一样样往外掏,又解下一把短刀,“你爹当年送我的,带着防身。”

苏立白接过刀,刀柄刻着“清心”二字。他把刀挂在腰上:“柳叔,我妹妹——”

“你婶子一会儿过来守着,寸步不离。”

里屋门帘垂着,苏立云还在睡。苏立白没进去,怕进去就走不出来了。

柳铁匠领他穿过镇子。天青灰色,石板路上没有行人。走到石桥边,柳铁匠停下:“过了桥,沿溪水往北,翻两座山就是黑风岭。顺着溪水走,别拐弯。溪水尽头是悬崖,续骨草就长在崖壁上。”

苏立白点头。

“黑风岭早年是诗院试炼场,后来封了。你爹年轻时去过一次,回来大病半年。”柳铁匠蹲下来,大手按在他肩上,“三天后,柳叔在这里等你。”

苏立白转身踏上石桥。晨雾从溪面升起,裹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他没有回头。

过了桥,路就没了。山洪冲出的干沟,碎石遍地。灌木枝条伸到路中间,挂着露水,碰一下就抖落一片。裤腿很快湿透,布鞋进水,走一步咕叽响。

溪水在右手边淌着,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他走了一上午,山越来越陡。干粮是杂粮饼,放凉了硬得硌牙,他掰一小块含在嘴里,嚼软了才咽。水囊里的山泉水凉得太阳穴发紧。

下午的路更不好走。溪水变窄,两岸石头越来越大,他踩着石头跳,几次踩滑,溪水灌进鞋里,脚趾冻得发麻。他干脆蹚着水走。水里走不快,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爬起来,拧了拧裤腿,接着走。

天快黑时,他翻过了第一座山。第二座山更陡,他开始喘,嗓子发干,水不敢多喝,每次只抿一小口。腿肚子发酸,他找了根枯枝当拐杖,杵着走。

天色暗下来,他看见了黑风岭。

那是一座孤峰,从周围山里突兀拔起。周围的山是青的,只有它是黑的,石头本身的颜色,吸光的、沉闷的黑。山顶笼着灰黑的雾,沉沉压在峰顶。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

他下了山脊,朝那座黑色的山走去。

第三天,他才找到续骨草。

黑风岭比想的要高,要陡。山腰以上几乎没有路,全是碎石和裸露的黑色岩壁。他绕了大半天,在东南面找到一道石缝,从山腰裂到接近山顶。石缝里长了枯藤,他扯了扯,藤条没断,就开始往上爬。

草鞋在爬了一半时散了架。右脚那只先散,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赤着脚继续爬。左脚那只又撑了一阵,最后也散了。他干脆把两只草鞋都扔了,光着脚踩在石壁上,脚趾扣进石缝,指甲里塞满碎石屑。

爬到三分之二,头顶有窸窣声。抬头一看,一条黑蛇盘在藤蔓上,手腕粗,三角形头正缓缓转向他,信子吞吐。

他停住了。

一手抓着藤蔓,一手握着短刀,但没拔。不是不怕,是不敢动。僵了一会儿,那条蛇慢慢松开藤蔓,滑进石缝深处。

他继续往上爬。

快到山顶时,他闻到一股气味。很淡的墨香,像磨了许久的松烟墨,像父亲书案上常年不散的旧纸味。那股味很淡,在死寂的雾气里却异常清晰,牵着他往某个方向去。

他顺着气味找过去,在山顶附近一处凹陷石缝里,看见了它。

续骨草通体半透明,茎秆和叶片淡青色,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液体,微微发光。顶端开着一朵小白花,指甲盖大小,花瓣薄得像蝉翼,在无风的雾气里轻轻颤动。整株草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把周围一小片黑色石壁映成浅青色。

孙大夫说过,续骨草认气。非诗骨觉醒者碰它,它会立刻枯萎。

苏立白蹲在石缝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碰。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续骨草的瞬间,胸腔深处那团灰雾轻轻震了一下。自从被玉佩唤醒后一直沉寂的灰雾,此刻动了,极轻极轻地颤了一颤。

续骨草没有枯。它在苏立白指尖触到的瞬间,整株草微微一振,花瓣缓缓合拢,茎秆从石缝里脱离,完完整整落进他的掌心。根须完好,叶片完整,花心里还噙着一滴露水。

苏立白把续骨草放进准备好的布袋里,伸进怀里贴着玉佩放好。草入怀中的那一刻,玉佩忽然热得烫手,那股温热顺着胸口往四肢蔓延。胸腔里灰雾被狠狠搅了一下,猛地旋转起来,越转越深,越转越紧——然后,在漩涡最深处,有一样东西悄然浮了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字。一个他从来没见过、却莫名熟悉的字。

还没等他回过神,头顶雾气骤然炸开。一道灰影从雾里扑下来。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后背撞在石壁上,痛得眼前发黑。灰影扑了个空,落在石台上,爪子划过黑石,溅起一串火星。

是一头狼。

此狼纤细,竖立的耳朵像个毛笔状。灰白色皮毛,很多地方秃了,露出底下灰黑的皮肉。皮肤上覆满疤,层层叠叠,旧伤压着新伤。

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全黑的,从眼瞳到眼白,全是墨汁一样的纯黑。

诗狼往前踏了一步。那一步落下,石台震了一下,空气中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苏立白不懂诗词攻伐之道,但能感觉到,那一踏之间有韵律,有平仄——它不是随便踩了一步,它在那一步里藏了诗。

风刃擦着他的脸过去,在颧骨上划了一道口子。碎石紧跟其后,他举刀去挡,短刀被打飞,弹在石壁上,落在地上。接着暗影缠住他脚踝,地面变得像泥沼一样黏稠,他跪倒下去。最后是热浪,空气被烧得扭曲,肺里像灌了滚烫的烟。

他跪在地上,动不了。

诗狼站在三步之外,歪头看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无饥饿无愤怒无怜悯。它只是看着,然后发出一声嚎叫。

那声音不是狼嚎。嚎叫声里有韵脚,平仄的某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旋律。

嚎叫声的余韵在空中凝成一行极淡的文字,片刻后消散。苏立白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个字——“归”。

诗狼又踏出一步。

苏立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接不住下一首诗。他不会念那些能杀人的诗,只会念《静夜思》,只会念“离离原上草”。那些诗救不了他,也杀不了眼前这头狼。

但他不想死。

不是怕死。他是不能死。他死了,续骨草就到不了父亲手里。妹妹还那么小,父亲还躺在床上等着他。

他从怀里摸出玉佩,攥在手心里。

玉佩在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玉佩上的古字不知何时变了,笔画重新排列,形成了两个完整的字。第一个字他不认识,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笔还在凝聚,缓慢地、沉重地从玉面上浮现。

胸口灰雾翻涌得越来越剧烈。在漩涡中心,第二个字正在成形。他能感觉到,那一笔就悬在心口,悬在舌尖,只要他开口,说出正确的字,它就会落下去,刻进骨里。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诗狼低下头,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很短,很轻,不像威胁。苏立白听不真那韵律里藏了什么,但能感受到一种情绪——一种很钝的、被压了很久的痛。

他抬起头,看着诗狼,轻声开口: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他不是在念诗,是在说话,把自己仅有的几句诗一句一句说出来。声音很轻,很平,像在家里教妹妹念书时那样。

“野火烧不尽。”

诗狼退了一步。

“春风吹又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玉佩猛地烫得像烙铁,那个笔画骤然落定,与之前的笔画连成一体。第二个字,在骨中刻成了。

诗狼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一点极淡极小的微光,在瞳孔最深处缓缓亮起。它眨了眨眼,那点光没有熄灭。

然后它趴下了。贴着石壁,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黑风岭的风忽然停了。山顶灰雾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一线天光漏下来,落在石缝里,正好照在续骨草曾经生长的地方。

苏立白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他扶着石壁站稳,弯腰拾起短刀,收回鞘里。然后走到诗狼面前,蹲下来。

诗狼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微光还在。

苏立白没有再碰它。他起身,开始下山。

他没有停。第五天了,父亲只有七天。天光还剩一点,他踩着碎石往下赶,想趁天黑前多走一段。可黑风岭的路比他想的还长,太阳刚落尽最后一丝边,林子就黑透了。

没有月亮。树冠太密,把天遮得严严实实。他摸着黑走,枯枝当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探。脚底早就烂了,每踩一下都疼,但他咬着牙,越走越快。

走到山腰时,他听见了声音。

起初很细,像蚕吃桑叶,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苏立白以为是风吹树叶,没在意。可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像有人把整座山林塞进一口大铜钟里,用锤缓慢地敲。

他抬起头。

树冠间亮起了一点红光。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成百上千点猩红的光在枝叶间浮现,像谁在黑幕上撒了一把血珠。那些红光在移动,在盘旋,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使劲睁眼一看,好像是个蝙蝠。听说山里有噬诗蝠,恐怕就是这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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