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艺术品是未完成的。
因为未完成意味着可能性。
而可能性比结局更美。
——这是疯子才信的话。
钟表店的门是开着的。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老式的铜铃，声音清脆。
店里很小，十来平米。一面墙挂着几十只旧钟，有些在走，有些停了。另一面墙是玻璃柜台，里面摆着拆开的表芯、镊子、放大镜、一排排细小的螺丝。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和金属粉的味道。
工作台前坐着一个人。
他没有抬头。
陆沉站在门口，右手垂在身侧。雷战从后巷绕过来了——耳机里传来声音：“后门撬开了，到位了。“
“等信号。“陆沉低声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方启明？“
工作台前的人没有动。
陆沉又走了一步。手电的光打过去——那个人坐在椅子上，头微微低着，双手放在工作台上。面前摊着一堆钟表零件，镊子夹着一颗小齿轮，悬在半空。
但他不动。
陆沉走到他侧面。手电照上去。
方启明的脸是灰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脖子上勒着一根钢丝。很细。勒进了皮肉里，边缘发黑。钢丝的另一端系在工作台上方的横梁上——他坐在椅子上，头往前垂，钢丝勒紧，窒息而死。
死了至少几个小时。尸斑已经固定在背部。
“雷战，不要动。他死了。“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自杀？“
“看起来是。但我不下结论。等初雪来。“
陆沉没有碰尸体。他环顾店面。工作台上除了钟表零件，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硬壳封面，A5大小。翻开的页面上，全是手绘的图。
泥人。
不是随手画的。是精确的素描——人体比例、泥层厚度标注、排列方式俯视图。十二个圆圈围成一圈，每个圆圈旁边标着编号和日期。
第一个：5月15日。第二个：5月20日。第三个：5月28日。间隔不等，但越往后越短。最后三个的日期是连续的三天。
他在加速。
陆沉翻到下一页。不是素描，是文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大字。
“我只是完成了第一幕。真正的导演在看着我。“
导演。
不是“我是导演“。是“导演在看着我“。
方启明不认为自己是导演。他认为自己是演员。有人是导演。有人在看着他。
陆沉把笔记本的每一页都拍了照。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空的。什么都没写。但纸面上有压痕，像之前写过什么又被擦掉了。
陆沉用侧光打了一下。压痕显现出来——是一行字：
“第二幕：色欲。“
第二幕的主题。色欲。
方启明是“第一幕“的执行者。“第二幕“会由另一个人来执行。“导演“在统筹这一切。
陆沉把笔记本装进物证袋。他继续搜查店面。储物间的角落里，有几个大号塑料桶，里面是干涸的红褐色泥浆——和防空洞泥人身上的泥一样。旁边是一辆园艺手推车，窄轮，轮胎纹路和洞室的轮胎印一致。还有一箱玻璃珠，和泥人眼窝里嵌的一模一样。
证据链闭合了。方启明就是“第一幕“的执行者。泥、手推车、玻璃珠、工具——全在这儿。
但“导演“不在这儿。
“K。“
“在。“
“方启明那个预付费号码——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通话十九秒。“
昨天方启明还在和“导演“通话。今天早上，他就死了。
“通话之后死的。自杀，或者被伪装成自杀。等初雪看尸体。“
雷战从后门进来了，站在尸体旁边看了一眼。“姿势太整齐了。“他当了八年武警，见过不少死人。“自杀勒颈的人，最后会挣扎。手会抓绳子，指甲里会有皮屑。他的手——“
陆沉看过去。方启明的双手放在工作台上，手指自然弯曲。指甲干净。没有抓挠痕迹。
“有人替他摆好了。“陆沉说。“被杀的。伪装成自杀。凶手知道方启明的习惯——坐在工作台前修钟表。他用钢丝从后面勒住他，然后系在横梁上，让尸体前倾，造成上吊的假象。清理了指甲。摆好了手。“
“凶手是'导演'？“
“或者导演派的人。“
陆沉的手机响了。林初雪。
“泥人全部剥完了。十二张脸。“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人脸比对结果出来了——十一个人有匹配的失踪报案。第十二个没有。“
“第十二个没有报案？“
“不是。第十二张脸和失踪人口对不上。但和另一个人对上了。“
“谁？“
“方启明。“
陆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方启明的脸——泥人里有一个是他的？“
“对。第十二个泥人。面部特征完全匹配——鼻梁左侧旧疤，下颌宽度，耳廓形状。“
方启明不只是执行者。他把自己也做成了泥人。
但他现在坐在钟表店里，死了。泥人在防空洞里。
“时间线对不上。“陆沉说。“如果他是第十二个泥人，他应该死了至少——“
“至少两周。“林初雪说。“泥层完全干透需要十到十四天。“
“但方启明的尸体——死亡不超过十二小时。“
“对。“
“他做了一个自己的泥人。用自己的脸。但他没有把自己裹进去——他找了个替代者？还是倒模的？“
“不确定。需要进一步勘验。“
“先别动。我回去看。“
陆沉挂了电话。他站在钟表店里，看着方启明的尸体。一个把自己做成泥人的钟表匠，完成“第一幕“之后，被“导演“清理了。
演员演完了戏，导演杀了他。
“第一幕：暴食。第二幕：色欲。“陆沉低声说。“导演在排一场戏。每一幕一个主题，一个执行者。方启明是第一幕的演员，被用完就杀了。“
“第二幕的演员是谁？“雷战问。
“不知道。但'导演'已经在安排了。“
“K，那个预付费号码昨天的基站定位？“
“江城中心区，商业广场附近。那个时段广场附近有一个公共电话亭有使用记录。“
“公共电话亭？“
“老式投币的。不实名。“
一个用公共电话亭联络、不留数字痕迹的人。每次在不同电话亭通话。三十秒。像下达指令。
“导演“活在数字世界的盲区里。
“查电话亭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监控。通话时间下午三点十二分。我要看那个时段出现的所有人。“
“需要时间。“
“你有的是时间。第二幕还没开始。“
陆沉不确定这句话对不对。但他知道——“导演“杀了方启明，是因为第一幕结束了。演员下场了。
下一幕，会很快开始。
他回到车上。“回防空洞。我要看第十二个泥人。“
车开动了。陆沉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黑暗里，方启明的情绪又浮上来——满足，虔诚，饥饿。还有一样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
恐惧。
方启明在裹泥人的时候是满足的。但满足的底层，有一层很薄的恐惧。
他在害怕。不是怕被抓，不是怕杀人。
是害怕那个看着他的人。
陆沉睁开眼。
窗外的江城在雨里模糊成一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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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方启明是棋子，不是终点。真正的对手“导演“用公共电话亭联络，不留痕迹，用完执行者就清理。方启明演完即死。第十二个泥人的脸是他的，但他没死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