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走向公交站时，林渊的步子稳了不少。
旧书包的带子勒着肩膀，里面的几页复印纸和那片焦黄残片，让他感觉脊背都挺直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人挤着人，汗味和早点味混在一起。
林渊抓着冰凉的铁杆，看着窗外倒退的破败街景，心里快速复盘。
“鉴真”能力的消耗比他想的大，而且不分对象贵贱。
刚才在图书馆，只是扫描了几本书脊，精神就有被抽丝的感觉。
这意味着，在鱼龙混杂的市场里，他必须精打细算，把每一次“看”都用在刀刃上。
不能贪多，不能冒进，目标是实践和试错，把书本知识和“鉴真”的反馈对照起来。
聚宝街依旧人声鼎沸，旧货的气息在阳光下蒸腾，混着灰尘、铁锈和老木头味。
林渊深吸了一口这复杂的空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裤，梳过头发，背上旧书包，看起来就像个对古玩有点兴趣、但兜里没几个钱的年轻爱好者。
，这身打扮不起眼，不会让人讨厌或起疑心。
他没有直接去王大爷的摊位，而是按计划从市场最外围、摊位更杂乱的区域开始逛。
这里大多是摊主们的压箱底货或处理品，真假混杂，但价格通常很低。
第一个目标，是一个卖杂项旧货的摊子。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捧着搪瓷缸子喝浓茶，摊上的东西乱七八糟——生锈的铁锁、缺口的粗瓷碗、磨秃的木雕、混在一起的铜钱，还有几块灰扑扑的石头。
乱，但乱中可能有机会。
林渊蹲下，目光快速扫过，没有立刻聚焦。
他先用肉眼看东西的形态、色泽和大概的工艺。
一块巴掌大、形状不规则、表面有天然斑纹的灰白色石头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被扔在破陶罐旁边，沾满泥垢，看起来和旁边的河卵石没什么两样。
就是它了。
林渊集中精神，悄悄启动了“鉴真”。
太阳穴微微一跳，他视野中的“石头”开始变化。
【材质分析：主要成分为绢云母、石英等，含微量铁质沁色……端石？
砚材？】
【年代：石质风化痕迹与包浆初步判断，开采年代较早，约清中期或更前。】
【结构：非自然形态，存在人工切割打磨痕迹。
可见残存砚堂磨痕，边缘有磕碰残缺。】
【表面状态：泥垢覆盖，清洗后应可见石质细腻，有天然“石眼”或“青花”纹理。】
【初步鉴定：清代端砚残片，疑似原砚较大，破损后剩余边角料，因品相极差被误判为废石。】
端砚！
林渊心脏猛地一缩，一阵眩晕感随之而来。
他下意识按住太阳穴，闭了下眼。
消耗不小。
信息是模糊的，需要他用刚学的知识去补充：端石质地细腻，下墨快，发墨好，是文人挚爱。
就算是残片，只要石质好，价值也远超普通石头。
他睁开眼，脸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皱眉，显得对这块“破石头”不太满意。
林渊放下石头，又随手翻了翻摊上别的几样破烂。
最后，他才像勉强选中一样，重新拿起那块石头掂了掂。
“老板，这块垫桌脚都嫌硌得慌的石头，怎么卖？”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犹豫。
干瘦老头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那堆里五块钱一块，不讲价。都是盖房子挖地基出来的碎石，你看上就拿走。”
五块。
林渊心里一阵狂跳，面上却装出为五块钱“破石头”肉痛的样子。
他慢吞吞地掏出钱递过去，接过了那块沾着泥垢的石头。
入手微沉，触感似乎比普通石头细腻一丝，但他此刻还不敢百分百确认。
交易完成，他没立刻走，而是继续在附近摊位转悠，缓了口气，让那阵眩晕感过去。
同时，他开始履行“观察”的任务。
他找了个靠近中心区、人流量大又不挡路的位置，拿出旧笔记本和笔，假装在记录什么。
视线却抬起，像个初入行的生手，好奇又谨慎地打量整个市场。
人来人往。
有穿着讲究、拿着放大镜的“老师傅”；有背着大包、眼光毒辣的二道贩子；有像他一样东看西瞧的爱好者；还有更多是来看热闹的市民。
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王大爷常摆摊的角落。
王大爷今天出摊了，老头正拿着块绸布心不在焉地擦着一个铜烟灰缸，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望向市场入口，眉头微微蹙着。
捡了漏，本该高兴才对。
林渊心里琢磨，王大爷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因为那件铜香炉带来的麻烦？
黑子？
还是别的什么？
他暂时按下疑虑，继续观察。
在不远处一个卖旧书和连环画的摊位旁，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和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身形单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正低声与摊主说着什么，偶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几笔。
她看的不是连环画，而是几本纸页发黄、破损严重的老书。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偶尔抬眼扫视市场，那眼神不像在找东西，倒像在观察什么。
这个安静记录的女人，给林渊留下了个模糊的印象。
她是学者？
记者？
还是有其他目的？
他暂时没有深究，只是将这个画面记在心里。
休息够了，眩晕感退去，只剩下一点疲惫。
林渊调整策略，不再试图“看穿”所有东西，那样太蠢也太消耗。
他结合刚学的知识，开始有选择地“观察”。
目标是品相尚可但被污垢掩盖的老物件，材质有特点但不起眼的小件，以及残器。
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他注意到一本品相尚可的硬壳地图册，被摊主归为“旧教材”。
他“看”了一眼，【民国中后期，商务印书馆发行，内容为全国分省地图，含部分当时行政区划信息，存世量中等，但保存完整者渐少。】他又挑了几枚混在一堆假银元里的污垢厚重的银币。
其中一枚，“看”过之后显示：【材质：银，成色约85%。
图案：民国三年袁世凯像侧面。
重量、尺寸符合真币特征。
表面污垢为后期附着。】
“袁大头”，真货，只是被埋没了。
他用一个既不让摊主起疑、也远低于真实价值的价格，买下了这两样东西。
加上之前的砚台残片，他手里有了三件“货”。
中午时分，日头正盛。
林渊带着三件收获，走向了聚宝街另一头。
那里有几家挂着“XX斋”、“XX轩”牌匾的古玩店。
他选择了一家客流适中、伙计态度不傲慢的店走了进去。
柜台后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拭一个瓷瓶。
“老板，收东西吗？”林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眼镜老板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略显紧张的脸上和旧书包上，语气平淡：“看看货。”
林渊将三样东西一一放在铺着深色绒布的柜台上。
先是那枚“袁大头”。
眼镜老板拿起来，掂了掂，用指腹感受边齿，又拿出放大镜看了片刻，再吹气听音。
“真货，品相一般，有污垢。行情八百到一千二。我这儿收，给你九百。”
价格公道。林渊点头，没表现出激动。
接着是那本地图册。
老板快速翻看了一下。
“民国老地图册，有收藏价值，但不算稀缺。给你五百。”
最后，眼镜老板拿起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他的动作明显慢了，眉头先是疑惑地皱起，拿出放大镜仔细看纹路和断口，又用指甲轻轻刮了下边缘感受质地。
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林渊的心提了起来，手心微微出汗。
眼镜老板放下放大镜，看向林渊，眼神里多了些审视：“小伙子，这东西哪儿来的？”
“家里老房子翻出来的，一直扔在角落，我觉得……不像普通石头。”林渊按早就想好的说辞回答。
老板沉吟了一下：“是不像普通石头。看着像是端砚的残料，石质看着还行，就是残得厉害，没法用了。当个标本吧。我给你……六百。”
六百！
林渊差点控制不住呼吸。
一块砚台残片，远超他预期的价格。
这意味着他的判断对了。
他强压下心跳，脸上努力维持着“虽然不多但总算没亏”的表情，点了点头：“行，就按您说的价。”
交易很快完成。九百，五百，六百，一共两千块钱整。
崭新的钞票递到他手里时，指尖传来钞票特有的挺括触感，烫得他心尖都在颤。
从五块钱成本到两千块，翻了四百倍！
这就是“鉴真”加上知识验证后的变现能力。
尽管这只是最初级的应用，捡的是最不起眼的漏，但这第一步，他迈得扎实。
他将钱仔细收好，放进书包夹层的一个暗袋里。
转身离开店铺时，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都比进来时挺直了几分。
阳光依旧刺眼，市场的喧嚣依旧。
但他兜里有了底，心里有了谱。
下一步，不再是为馒头榨菜挣扎，而是用这笔启动资金去撬动更大的可能。
他汇入人流，准备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再仔细规划。
就在他穿过一个卖旧家具的摊位区时，无意间一瞥，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斜对面一家茶馆二楼的窗边，有个人影正端着茶杯，目光淡淡地投向他这个方向。
人影一闪，便缩回了窗内阴影里。
林渊脚步没停，心里却微微一沉。
那感觉，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掠过后颈。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伸进书包，摸了摸那叠还带着油墨香的钞票。
公交车来了。
他随着人流挤上去，抓住扶手，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
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公交后方。
他收回目光，看着手里旧书包磨损的带子，低声自语，像在告诉自己：“该买点像样的行头了……还有，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好好‘练练眼’。”
公交车吱呀一声停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人群缝隙，望向街道尽头。
那里阳光正好，能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在不远处缓缓停在了路边。
他转过头，对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然后在下一站开门时，果断地走了下去，汇入四通八达的巷口人流中。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