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无庸捧着笔墨从殿侧快步出来，刚把笔墨放在案台上，崔珣已经走到案前。
“陛下！”
崔珣跪行两步，伸手按住那方砚台，他额头的血珠顺着鼻梁滑落，在鼻尖挂了一瞬，滴进砚台边沿。
“陛下万万不可，老臣受先帝托孤之重，今日只请陛下亲政，绝无觊觎龙椅之心。这退位诏书一落笔，天下震动，社稷危矣！”
林昭正提笔蘸墨，手一顿，笔尖墨滴回砚台。他看看崔珣，又看看案上空白诏书，满脸困惑。【刚才不是你带着四十人跪那儿喊“请陛下准奏”吗？我都准了，你怎么还急眼了？】
“那朕到底退不退？”林昭把笔搁回笔架，认真问向崔珣。
崔珣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两下，没发出声，他身后那四十余名崔党官员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殿外甲胄声不知何时停了，静得能听见殿角一只麻雀扑棱翅膀。
良久，“老臣……请的是陛下亲政，不是请陛下退位啊。”崔珣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充满了颤抖。
“准奏不就是准你的奏本？”林昭被崔珣的话整的更糊涂了，“你奏本上写‘请陛下裁撤内廷、还政六部、每日临朝听政’，朕答应了。但朕不想上朝，所以把皇位让给你，让你替朕上朝，这不全是按你说的办？”
殿中死寂，年轻御史王勉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被王延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王勉又悄悄扯了一下族叔的袖口，王延之没动，像一截枯木钉在原地。
崔珣跪在案前，脑子里那根弦一根根崩断。他准备了皇帝顽抗的预案，准备了死谏的预案，甚至准备了兵谏的预案，唯独没准备皇帝真诚投降的剧本。皇帝要是跟他吵、跟他摔杯子，他都有后手。可林昭越是不紧不慢地把“准奏”和“退位”搅在一起，崔珣就越觉得自己掉进了陷阱里面。
【他真不懂？还是在装？】崔珣盯着林昭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藏了心事，可越是这样，他越怕，看不出底牌的人，才最要命。
“陛下！”崔珣以头抢地，额头第三次磕在金砖上，血珠溅到林昭的鞋面，“老臣绝无二心，若有一字欺心，天打雷轰！”
林昭往后缩了缩脚，低头看着鞋面上溅上的血。【这老头怎么还赖上了？我退位他不要，我让他管朝政他也不要，那他今天来干嘛的？】
他叹口气，重新提笔：“行了，别磕了，你不要，那朕找个皇叔来当，朕今天就走，江南的暖风，朕已经等不及了。”
笔尖落上黄绫，写了个“朕”字，歪得像蚯蚓。崔珣的手猛的按上来，老宰相手背青筋暴起。
“陛下，这一笔落下去，大周就乱了！”
“朕只是写自己的名字。”林昭没停笔，又写“德薄能鲜”四个字。写到“薄”字时想不起笔画，悬笔顿了片刻，才歪歪扭扭补完。他抬头问：“宰相，‘德薄能鲜’的‘鲜’，是这个写法吧？”
崔珣盯着那行字，喉头滚了一下，僵硬的回答：“是……陛下用词极妥。”
“朕记得你刚说‘牧守’也对。”林昭自我肯定地点点头，继续写，“谨奉神器于崔相国，请其代朕牧守天下。”
每一个字落下去，崔珣的呼吸就沉一分。这道诏书一旦用印，他就是天下人眼里的受禅权臣。藩王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边军会跟着响应，萧太后会第一时间发文斥他为国贼。崔家三百年攒下的门生故吏，在一顶“篡逆”的帽子里，一个也保不住。
“陛下！”他嘶声喊了一声，猛地起身，动作带翻了砚台，他转身就朝左侧朱漆龙柱撞去，“老臣要以死明志！”
两名官员死命拉住他，拉得官帽歪了、腰带也散了，他还在往前扑。额头上的血蹭在柱面上，拖出半道红痕。林昭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落地。
“陛下，老臣今日便死在这殿上！”崔珣被两个官员架着，两条腿还在往前蹬，“也好让天下人看看，老臣这颗心，从始至终都是红的。”
林昭看着这位哭得涕泗横流的老宰相，脑袋嗡嗡的。【这是我第三次见他寻死觅活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一个人全占了。可我真没想逼他啊！我就是想当个闲人，去江南涮火锅啊。】
他忽然悟了：“宰相，你是不是觉得朕写的字不好看，不想让朕写？”
崔珣一噎，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朕字不好看，宰相别嫌弃。”林昭真诚地补了一句，“要不你来写？你写完自己盖印，朕不看了，直接走人。”
他放下笔，探手进龙袍袖中摸了两下，掏出一方玉玺，林昭把玉玺往前一递：“那你来写。”
殿中死静，崔珣看着那方近在咫尺的玉玺，眼皮猛跳两下，像被火燎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他这双手接过无数圣旨，批过无数奏章，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皇帝会把传国玉玺递到他面前。他不敢接，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那方玉玺像一整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烙铁，隔着半尺，烫得他眼眶发红。
垂帘后，萧太后手猛地攥紧凤座扶手，扳指在木头上刮出一道白痕。她身侧的宫女听见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帘后漏出来，像被什么噎住了喉咙。她准备的是垂帘听政，算好了每一步，却万万没算到这个小皇帝会当庭把玉玺掏出来给崔珣。
高无庸站在殿柱边，托盘从手里滑下去，磕在金砖上“当”一声脆响。
他看着林昭递出玉玺的侧影，那双混浊的老眼里翻起一层水光，他只见陛下要退位，当时就觉得陛下疯了。后来看见崔相国吓成那副模样，隐约品出未到出来。
现在当玉玺从龙袍里掏出来的那一瞬，这极其诡异的一幕就全部正常了，只觉的浑身血都热了：【陛下哪里是退位？陛下是在试！试试崔相国的胆，试满朝文武的心理。一件龙袍褪下来，谁忠谁奸，全在日光底下晒出来了！陛下的帝王心术已经登峰造极！！】
“接呀。”林昭握着玉玺等了半天，见崔珣只是发抖，又往前递了半寸，“你不是要亲政吗？玉玺给你，往后你说了算，朕就去江南，喝碗热汤，睡个囫囵觉。”
崔珣的手抬到一半，指节泛白，又缩了回去。他干裂的嘴唇扯开一道血口，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老臣……老臣绝无二心！”
林昭视野边缘，半透明光幕又弹了出来：
「昏君操作：当庭让玺禅位」
「昏君值：+200」
「事件持续评估中」
林昭瞄了一眼，又看看面前这位玉玺递到眼皮子底下都不敢碰的老宰相，终于不明白了。
【这朝堂，到底想让我这皇帝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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