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手都举酸了,他往前递了三次,崔珣就连滚带爬地退了三次,官帽歪着挂在头上,额头上的血混着灰,在脸上拖出一道一道泥印。
“你别动。”林昭有点无奈,迈步就要走下台阶,“朕给你送过去。”
“陛下!”崔珣发出一声嘶喊,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您坐着,您千万坐着,老臣过来便是。”
他说过来,却只往前挪了半个膝盖,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了,再不肯多进一步。目光盯着林昭手中那方玉玺,眼珠动也不动,喉干得咽了一下。
他怕的不是玉玺本身,是接了玉玺之后那个收不了场的局面。藩王、边军、清流、萧太后,他闭上眼都能看见那封檄文怎么写。
林昭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再低头看看那把硌得他腰疼的龙椅,忽然想明白了:【拦我退位,不接玉玺,是不是嫌这份礼不够大?也对,光有玉玺没人认账,那我把龙椅也让了吧,凳子都不给你们留着,这总行了吧。】
他转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屁股坐在龙椅上拍了拍扶手,然后又站起来,朝崔珣招手:“你过来坐。”
整座金銮殿安静得能听见殿角漏风的呜咽。
跪在最前排的年轻御史王勉猛地抬头,张了张嘴,被王延之伸手按下去了。王勉扯着族叔官袍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中丞大人,陛下这是……”
“看就行了。”王延之只回了一句话,他看见林昭站在御阶上,腰背松垮垮的,一点威仪也没有,抬手招呼崔珣的样子像招呼自家后院一只不敢近人的老狗。
“宰相不接玉玺,是不是嫌椅子不舒服?”林昭拍了拍龙椅,真诚地看着崔珣,“来,朕让你坐,朕站一会儿就行。”
“陛下!”崔珣魂飞魄散,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连滚带爬地后退,一脑袋撞在王延之小腿上,顺势抱住王延之的腿,仰头嘶声:“中丞,中丞替老臣说句话。老臣绝无僭越之心!”
王延之低头看着这位三朝元老、门生遍六部的相国大人,此刻满脸血污、发冠散乱,活像街头被人打了的乞丐。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说话。
林昭见崔珣死活不肯上来,心里叹了口气:【他是真嫌这椅子硌屁股,还是嫌朕坐过?要不我擦擦?】
他扯起龙袍的袖口,认认真真地在龙椅上擦了两下,又拍干净坐垫上的浮灰,指着龙椅:“干净的,宰相来坐。”
殿中旁观的有人终于撑不住了。
先是一声压抑的抽气,然后是几声带着颤的闷咳,最终有官员的令牌叮当落地,那人慌慌张张地跪伏下去,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飘:“臣等……请陛下回座!”
这一个跪下去,像推倒了什么多米诺骨牌。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跪下来,黑压压的朝堂像是潮水退去,露出满地乌纱帽。崔党的人跪,是吓得;清流的人跪,是激动得;军功派的老将们跪得最干脆,一个比一个腰板垂直,像是生怕皇帝瞄见他们还站着。
崔珣还抱着王延之的腿,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纸。
王延之终于动了,他掰开崔珣扣在自己腿上的手指,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踉跄了一下,跪下去开口说道:“老臣王延之,年六十有三,今日方见圣人之治。”
御阶旁的高无庸浑身燥热。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林昭的侧脸,那年轻人神色平平淡淡的,甚至带着点睡不醒的困倦,看着满朝跪拜,没有半点得意的意思。
老奴今日方知,陛下深不可测,陛下通过帝王心术解决崔相国。
陛下哪里是在让龙椅?是在给崔珣埋陷阱,崔珣敢碰任何一下,满天下都会看见他藏在骨头缝里的野心。不碰,则说明他不只是不敢,更是装都不敢装,这一局他就输得精光。
“陛下圣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陛下圣明啊!”
山呼海啸一般,满朝磕头之声咚响如雷。崔珣被这阵声势砸得脊背一寸一寸塌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他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老臣……老臣绝无二心。”
林昭被这动静震得耳膜发麻,他站在御阶上,看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看自己擦了又擦的龙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破椅子到底有什么好?磕头磕到现在,就为了坐它?】
他叹口气,坐回龙椅上。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真诚地开口:“那朕继续坐,不过朕说好了,早朝不许天天开,朕要睡觉。”
“陛下圣明!陛下以静制动,无为而治。”高无庸已经进入了狂热模式,跪在那里,颤颤巍巍地直起身,眼神亮得吓人。
林昭看着这位老太监头顶浮现的半透明字条,上面亮着一行字:“迪化值:90”。他又转头看向崔珣,崔珣头顶的字条灰扑扑的,写着:“迪化值:60(恐惧中)”。再一瞟王延之,字条上是:“迪化值:75(将信将疑的敬畏)”。
【这系统怎么还带给人头顶挂牌子的?】林昭眨了眨眼,那几行字还挂在那里,挥之不去。
他看着崔珣,对方正跪在地上,头不敢抬,手也缩在官袍里。
刚刚那股子得意劲儿早没了,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老鼠,狼狈得不像个三朝元老。林昭挠了挠下巴,诚恳说道:“宰相今日辛苦了,额头都磕破了,回去好好养伤,这几日便不用来上朝了。”
崔珣喉头滚了一下,声音沙哑:“老臣,多谢陛下体恤。”他撑在地上想站起来,试了两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最后是王勉和王延之两个人一人一边把他架起来的,跌跌撞撞地朝殿外走去。
垂帘后,萧太后一直没出声,手松开凤座扶手,指节上留下一道白印。她看着那帮方才还在逼宫的武将文臣,此刻跪在地上高呼帝号,心里像打翻了一只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她让人散帘,起身转进后殿时,步子慢了下来,侧头对身旁的心腹宫女说:“陛下累了,你们送些安神汤去。”那口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放一味党参,别放别的。”
心腹宫女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御书房里,林昭终于把身体摊开了,歪在榻上,接过高无庸递来的一盏热茶,啜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他头顶那行字还在闪,高无庸的迪化值已经涨到了95,他忍了一会儿,没忍住:“高无庸,外面怎么这么安静?”
“回陛下,百官已散朝,崔相国走得急,忘了他那双靴子。”
“找个人给他送回去,别让人说朕小气。”林昭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伸了个懒腰,“朕要睡了,天下大事,明天再说。”
窗外暮色正浓,崔珣一步深一步浅地上了马车,钻进车帘前,他忽然看见车夫换了一张生面孔,年轻,他心头一跳,放下帘子,闭着眼靠进车厢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