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明走进梅机关的门厅时，门厅里的挂钟指向上午八点四十七分。他跨过门槛的动作没有停顿，他的视线在进入门厅的第一秒扫过了登记桌的位置——桌上有一摞文件，文件右上角露出一截深蓝色纸边，和他昨天在机要室归档时用的那批蓝色文件夹边缘的颜色一致。他记住了那个位置，然后转向楼梯口。
他上楼的时候数了台阶。从门厅到二楼的平台一共十四级，他在跨上第七级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处有一扇窗户，窗帘拉到了四分之三的位置，露出的窗口正好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轮廓线。他在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侧了一下头，看到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区域深，像是最近被人踩过、表面的灰尘被蹭掉了一层。他的目光在那一小片区域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转回头，继续上完剩余的七级台阶。
他在走廊里走着。走廊两侧的墙面是灰白色的，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扇深色木门。他在第三扇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档案调阅室"。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感觉到金属表面有一层微凉的触感，没有被人握过很久的余温。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靠墙放着，桌面整洁，没有杂物。房间的右侧有一排铁皮柜子，柜门是浅灰色的，柜门拉手的位置磨得发亮。方觉明走到靠窗的那排柜子前停下来，他在拉开柜门之前先蹲下来，用手指的指背贴了一下柜门底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那里没有灰尘堆积，柜门最近被人打开过。他站起来，拉开柜门。柜子内部按照年份和类别分层排列着档案盒。他的目光从第一层扫到第四层，在第二层的右手边停住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那里，比其他档案盒的位置略高，像是被人从底层抽出来之后没有按原高度放回去。他抽出档案袋的时候感觉到纸面的温度和他手指之间的温差很小，说明它在柜子里放置的时间不长。
他没有翻开档案袋。他把它夹在腋下，转身走出了档案调阅室。在走廊里经过第一个拐角的时候，他把档案袋从腋下拿到了右手中，用手掌贴着纸面，用动作传递了识别信息，确认档案袋在折叠状态下的厚度和纸质对应关系，然后将它在手掌中调整了一个角度，使其在行走中保持稳定状态。他走过第二个拐角的时候，遇到一个人从走廊另一端走来。那人的步伐节奏和他在走廊里的行走速度一致，他在大约八步之外时进入可识别范围，在五步之外时方觉明认出了他的轮廓——小孟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穿着深灰色外套，右手插在口袋里。
方觉明的步伐没有变化，他继续以同样的速度走着，在两人交错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小孟从左侧经过。在错肩的瞬间，方觉明感觉到小孟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右手中的档案袋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收回。方觉明没有停步，他继续走过了走廊末端，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他关好门之后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在他坐下之前他先把窗帘拉上了一半，然后走到桌边坐下。他解开档案袋的封口线，在解开的过程中检查了封口的折叠方式——是对折两次后压平，然后用棉线绕了三圈再打结，打结处的线头朝向右侧。他记住了这个细节，然后把文件从档案袋里抽了出来。
是表格，打字机打的，姓名栏写着"柯某某"，后面跟着年龄和职业推测。方觉明的视线在"柯某某"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认识这个化名对应的部分档案内容，知道这个代号关联的路线存在于相应的区间。他翻到，老K的尸检描述：左肩后方中弹，距离约十五米，入口边缘有火药沉淀的螺旋状分布。但他的视线在第三行的后段停住了，右手的手指在纸面的那行字的位置上停住，指腹压着纸面，沿着字行从第一个字移动到最后一个字："后脑弹孔：入口边缘有环形烧灼痕迹，火药沉积在创口边缘呈均匀分布，无喷溅，射击距离为零。"
射击距离为零。方觉明的手指在纸面上保持不动。他看着"零"这个字。他的目光在"零"这个字上停留的时间和他刚才读完其他字所花的总时间大致相当。他继续往下看，看到第三段的第二行——一行比他之前见过的字迹更轻的铅笔附注，字体的倾斜方向和签名栏里的签名一致："死者右手中指第二指节外侧有一圈绳缚勒痕，宽度均匀，边缘无淤血扩张，推测为死亡前二十四小时内形成。"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有一行手写的签名，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画的上挑角度大约四十五度。陆秉章。方觉明看着那个签名。他的右手食指在他的注视下重复了那个签名的最后一笔的走向，在空中，没有碰到纸面，从下往上，越过一个点，结束。
他合上文件，把页面按照原始顺序放回档案袋。他的手指在放回最后一页的时候再次经过那行铅笔附注所在的区域，他的视线在签名栏的收笔角度和那行附注的倾斜方向之间来回比较了一次。他的手指从纸面上抬起，在桌面上方停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看了一眼对面的建筑。他在视线经过那条缝的时间里，向下延伸出一个特定的角度。他打开窗户，侧身站立，他的位置让他可以通过那扇窗户看到对面建筑的入口。
他回到桌边，把文件重新放进档案袋里封好。他把档案袋的封口线重新绕了三圈，打结，线头朝向右侧，然后站起身来。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看到了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面椭圆形镜子。镜面边缘有一层细微的反光层在移动，是走廊里的光照变化在他的视线中形成的连续反射，来自他的侧影在镜面中占据的区域。他走过去了。
他沿着走廊往南走，经过几个房间的门口，在走廊的末端右转，然后推开了一扇标着"值班室"的门。门内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杯还温着的茶和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他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放在茶杯和笔记本之间，然后站在桌边等着。过了不到两分钟，门外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方觉明转过身，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文官制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衬衫袖口，左手拿着一只空的搪瓷杯。他看着方觉明和他面前的档案袋，目光从档案袋的封口移到方觉明的脸上。
方觉明说："这份报告缺少一页。，伤口草图。"他的声音没有加快，没有放慢。"我需要在今天下班前看到那一页。如果有人来调阅这份档案，你告诉他们这份文件还在归档中。"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档案袋的封口上——那道棉线绕了三圈、打结处线头朝右的封口方式保持着他放上去时的状态。方觉明知道他会检查这个细节。方觉明转身走出了值班室。他的步伐从他离开门口到走廊尽头的整段距离中保持在他习惯的速度区间内。
他走回办公室之后，坐下来，把一份新的文件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他在文件的右上角写了今天的日期，在日期下面写了三行字："枪口零距离，后脑。绳痕，右手中指，第二指节，死亡前二十四小时内。左肩后方中弹在先。"写完这三行字之后，他把笔放下，他的目光在三行字之间移动着，目光的移动顺序是先看第一行，然后移到第三行，然后回到第二行，然后停留在第二行末尾的"内"字上。他一直在想"死亡前二十四小时内"——在那个时间窗口里，有一双手用绳子绕过了那个人的手指关节，绕过了他右手的中指第二指节。那道绳痕出现在中指上，说明他的右手在某个时候被和身体的其他部分绑在了一起，被捆住了，无法活动。他的指甲缝里可能还留着地板的木屑，但那是他在被松开之后、在死前最后那段时间里划出来的。他写道："小孟……"第三个字没有写完，因为有人从背后靠近他，蹲下来，把枪口贴在他的后脑上，扣动了扳机。
方觉明拿起桌面上的钥匙，走出了办公室。他在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走廊转弯处的那扇窗户时又侧头看了一眼——对面屋顶那片颜色较深的瓦片上现在多了一根细长的灰色物体，像是一根被风吹落又被树枝挂住的枯枝。他继续走。经过门厅的时候，门厅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在墙壁之间形成了不完整的回音。他走出门厅时看到街对面路灯杆的底座上有一片新的湿痕，不大，像是有人的鞋尖在那里踩了一下然后移开，留下了一道大约一指宽的深色印记。他经过灯柱时没有停步，但他记住了那片湿痕的形状和位置：它的边缘呈弧线，说明留下它的人是在转身离开时踩到那里的，鞋尖朝右偏。
他走过了下一个路口。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距离，在一家锁着门的文具店门口停住，弯腰系了一下鞋带。他在弯腰的时候用右手在文具店门框底部的缝隙里放了一样东西——一张折成小块的纸，纸的边角被他用指甲划了一道短直线。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直起身，继续走。
他走回住处的时候推开门，在走廊里经过一面旧穿衣镜，镜框边缘的镀层已经剥落了几处，露出下层暗色的金属底色。他走过镜面时余光扫到镜中走廊尽头有一道细长的暗影在移动，从走廊的一端向另一端移动，速度均匀，没有加速或减速。他走到楼梯口时没有回头去确认那道暗影的来源。
他回到房间之后，把门锁好，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他站在那里，视线穿过街道，落在对面一栋建筑的顶层窗口。那扇窗的窗帘拉着一半，露出了窗台上摆着的一盆深绿色的植物。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移动，然后放下了窗帘。他转过身，坐到床边，从内袋里掏出那面黄铜手镜。
他把手镜放在桌面上，镜面朝上。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上午从值班室取出的那张纸——被他从笔记本页面上撕下的空白纸片——放在手镜旁边。他在纸片上用铅笔画了两条交错的弧线，弧线的交点和老K右手中指第二指节的位置对应。他画完之后把纸片折好，放进内袋，和那面手镜隔着一段距离。
他坐在那里，然后站起来，重新走到窗边。他再次掀开窗帘，看到对面那扇窗窗台上的植物还在，它的位置和他上次观察时一致，没有移动。他放下窗帘，转身从桌面上拿起那把黄铜手镜。他盯着镜面，镜面中他身后那扇门的位置有一道光。他转身看向那扇门——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光。他再转回来看镜子的时候，镜中的光已经消失了。那道光的持续时间只有他的视线从桌面到镜面再到门框之间的这段时间，但它在他的视线中留下了一个持续存在的残余影像。他记住了那道光的颜色——它比正常的走廊灯光暖一些，像是被一层布料滤过之后形成的色温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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