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残雪融得缓慢,湿漉漉的青石砖缝里积着浅浅冰水,风掠过枯枝,带着刺骨的凉。
沈砚辞离去许久,苏绾衣依旧僵立在原地,掌心空空,心底却被那句沉凝的执念压得发沉。
活着,是她唯一的退路,亦是他唯一的执念。
这话太重,重得她不敢深究真假,不敢触碰分毫温情。苏家满门鲜血未干,血海深仇在前,她与他之间,本就不该有半分缱绻余地。
她弯腰捡起滚落的竹帚,指尖攥得发白,迅速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重新低头清扫积雪。温顺安分的模样,与寻常宫人别无二致。
周遭宫人早已悄悄抬头,偷偷打量方才的一幕,只是两人语声极低,无人听清对话内容,只当是权相例行训诫低位宫人。
无人知晓,这短短数语,藏着七年的隐忍纠葛与生死牵绊。
夕阳西斜,暮色渐临,御花园的清扫差事将近尾声。
正当苏绾衣准备收拾器具随众人退下时,一名尚宫局的贴身女官快步走来,面色冷肃,径直拦在她身前。
“你便是值守此处的宫人苏绾衣?”
女子语气傲慢,眼神锐利如针,上下打量着她,带着刻意的审视与敌意。
苏绾衣垂首躬身,恭声应答:“回姑姑,正是奴婢。”
“随我来。”女官语气冰冷,不容置喙,“桃李亭盆栽名贵山茶莫名枯死,乃是宫中不祥之兆,今日唯有你值守此处,尚宫局要彻查缘由。”
话音落地,周遭所有宫人瞬间噤声,纷纷侧目,眼底藏着幸灾乐祸的神色。
桃李亭的山茶,是先帝亲手栽植的名品,专供皇家游园观赏,尊贵无比。花木枯死事小,扣上冲撞祥瑞、亵渎圣迹的罪名,便是滔天大祸。
苏绾衣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不是意外,是构陷。
定然是白日朝堂沈砚辞重创二皇子党羽,萧景渊怀恨在心,奈何动不了身居高位的当朝相爷,便将所有怒火倾泻在她这个看似毫无背景、任人拿捏的低位宫人身上。
借花木枯死之事,刻意栽赃,杀鸡儆猴,既是报复沈砚辞昨夜的隐晦护持,也是借机排查深宫异己,泄私愤、立威势。
一步阴毒狠辣的暗棋。
她心底清明,却无半分慌乱,依旧神色平静:“姑姑,今日全园宫人轮值清扫,并非奴婢一人值守桃李亭,何以独独问责奴婢一人?”
“旁人皆有旁人作证,唯独你独处偏亭许久,无人佐证。”女官寸步不让,厉声呵斥,“事出有因,嫌疑最重,休要狡辩,速速随我回尚宫局候审!”
两名禁军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她围住,架势强硬,全然是对待罪人的模样。
四周宫人纷纷避让,无人敢出言相助。深宫之中,趋利避害是本能,谁也不愿卷入皇子与权臣的暗斗纷争,引火烧身。
李公公远远看着,心急如焚,却碍于身份低微,无权插手尚宫局查案,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暗自焦灼。
苏绾衣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寒光。
萧景渊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果然不择手段。明面上朝堂不敌沈砚辞,便在深宫暗处对一个无名宫人下手,阴私卑劣,不堪大任。
可此刻她身陷局中,无权无势,百口莫辩。
强行辩驳,只会被扣上顶撞上官、不知悔改的罪名,罪加一等。
她没有再做无谓争执,默默松开手中器具,垂首淡然道:“奴婢遵命。”
顺从的模样,让前来拿人的女官微微诧异,随即只剩满脸轻蔑。
终究是底层宫人,懦弱卑微,不堪一击。
一行人押着苏绾衣穿过长长宫道,直奔尚宫局刑房而去。暮色笼罩深宫,红墙高耸,隔绝天光,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尚宫局刑房阴冷潮湿,寒气刺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肃杀之气。
负责审案的是尚宫局副总管嬷嬷,乃是丽妃身边的老人,妥妥的二皇子一党,今日这场审问,本就是早已定好结局的栽赃陷害。
根本无需查探真相,只需逼她认罪,坐实罪名。
“苏绾衣,先帝御植山茶无故枯死,你值守此地,懈怠失职、亵渎祥瑞,可知罪?”嬷嬷端坐案前,拍案厉声质问,气场压迫十足。
苏绾衣立在堂中,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奴婢无罪。奴婢今日值守,恪守本分,未曾触碰花木,未曾懈怠差事,山茶枯死,与奴婢无关。”
“嘴硬!”嬷嬷冷哼一声,眼底满是阴狠,“本宫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一介卑贱宫人,胆敢毁坏皇家花木,漠视宫规,来人,上刑逼供!”
两侧行刑宫女立刻上前,手中拿着惩戒宫人所用的荆条,步步逼近。
荆条抽身,皮肉翻裂,剧痛难忍,寻常宫人根本撑不过数下,必定哭嚎认罪。
她们笃定,这个看似柔弱温顺的小女官,片刻便会崩溃求饶。
荆条带着风声狠狠落下,落在单薄的肩头,刺骨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衣衫下皮肉瞬间泛红发紫。
苏绾衣身子微微一颤,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咬破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间。
七年血海余生,连满门覆灭的绝望都熬过来了,区区皮肉之痛,不足为惧。
她抬眼直视嬷嬷,眼底无半分惧色,唯有清明坦荡:“嬷嬷仅凭臆断定罪,无凭无据,强行逼供,何以服众?今日若是奴婢屈打成招,他日传扬出去,人人皆知尚宫局滥刑枉断,辱的是皇家颜面,损的是后宫威严!”
字字清亮,句句铿锵。
纵然身陷绝境,她依旧条理清晰,直击要害,戳破对方无凭定罪的破绽。
嬷嬷被她怼得语塞,恼羞成怒:“好一个牙尖嘴利的贱婢!既然不肯认罪,便活活打死,拖去乱葬岗,本宫看谁敢多言!”
深宫之中,处死一个无名无籍的低位宫人,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从无人过问。
死局已定。
就在荆条再度扬起,即将落下的瞬间,刑房大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清冷风声灌入,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
沈砚辞立在门口,玄色衣袍染着暮色寒霜,身姿孤挺,左腿微跛的身影立于光影交界处,周身威压瞬间铺满整座刑房。
他并未发怒,甚至没有高声,只是淡淡抬眸,目光扫过堂中景象,扫过肩头带伤、隐忍沉默的少女,最后落在脸色煞白的嬷嬷身上。
一句轻言,轻如落雪,却重逾千钧。
“本宫倒想看看,谁敢动她。”
整座刑房瞬间死寂,所有行刑宫人尽数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副总管嬷嬷浑身一颤,瞬间慌了心神,连忙起身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惶恐:“相、相爷!您怎么来了?此地乃是后宫刑房,外臣不得擅入……”
“本宫督办朝局,整肃宫规,为何来不得?”沈砚辞缓步走入,目光淡漠扫过案上空白的供词,“无凭无据,滥用私刑,屈逼宫人认罪,这便是尚宫局的规矩?这便是后宫的法度?”
句句问责,字字诛心。
嬷嬷双腿发软,冷汗浸透衣衫,连连叩首:“老奴知错!老奴一时失察,绝非有意徇私!”
“失察?”沈砚辞垂眸看向强忍伤痛、依旧脊背挺直的苏绾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转瞬化为彻骨寒凉,“一株山茶枯死,便要定人死罪。若明日宫中落雪、花木凋零,莫非还要屠尽宫人,以平天怒?”
“小题大做,借私刑泄党羽私愤,视宫规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执掌朝纲的绝对权威,碾压得在场所有人抬不起头。
“传我令。”
“涉事嬷嬷滥用私刑、构陷宫人,革去职位,杖责五十,贬入冷宫杂役。尚宫局值守全员记过,彻查后宫私刑构陷之风,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命令落地,无人敢违抗。
顷刻之间,这场精心布置的死局,被他一语彻底粉碎。
嬷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沈砚辞不再看旁人,目光落回苏绾衣身上,看着她肩头隐隐渗出的血色,看着她隐忍倔强的眉眼,声音微沉,带着旁人听不出的克制:
“随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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