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一脚撑地，稳稳地刹住乙醇自行车，抬手往身后压了一下。
老贾带着五名执行者立即散开，隔离带迅速拉起来，将南侧巷口封死。
血腥味、烧焦的人肉味混着防护服熔化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顾临渊的胃不可抑止地翻了一下。
举目望去，巷道中段两具尸体，间距十米。吴萍靠前，陈天雷在后，头都朝着南巷口。中间有一道不规则的血痕，吴萍中弹后还没死，趴在地上往前爬，指甲刮过水泥面，爬了两米才咽气。
顾临渊没进场。站在巷口先看了一圈。两侧公寓楼五十米高，墙面光溜，连个凹槽都没有。窗户全关着，防辐射隔层把窗户的灯光捂成许多暖黄色的棉花团。
他脑子里自动铺开附近的监控地图。南巷口出去是主干道，灯杆上有球形监控，覆盖半径四十米。北巷口出去是T字路口，西边五十米水厂围墙，东边一百米水厂调配站，再往东直通砾罅区。T字路口没监控，但水厂围墙有一台定向探头，角度刚好对着路口连接点。
两个出口都在监控范围里，凶手不可能凭空消失。
“马上调监控。一帧不许漏。”顾临渊偏头说了一句。
林芝和小周拔腿就跑。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脚迈进巷子。法医老周跟在身后。
两人蹲在陈天雷尸体旁边。死者后背中弹，激光束贯穿前胸。高温封住创口边缘，流血不多，但心脏被打穿了。
巷子里光线这么暗，却能一枪命中要害，凶手手底下有东西。
吴萍的创口也在后背，一枪毙命。中弹时她还在往前跑，凶手从后面追着打，但没有补第二枪。
老周嘬了一下牙花子：“这人不简单。”
顾临渊没搭腔。他抬眼看过去，血泊中央蜷着一个人影。少年浑身是血，脸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老周想上前，顾临渊伸手拦了一下。
他自己走过去，在少年身前蹲下。
陈曙抬起头。恐惧、无助、绝望全糊在那张十二岁的脸上。这种感觉顾临渊太熟了，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在面前，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十年前他的父母在城外废土勘测失踪。他赶到现场，辐射仪红光亮了一整夜。黄沙底下脚印乱七八糟，像有什么东西把人活生生拖走。从那以后他就没笑过。为了追查真相，他考进秩序署，成了一名执行者。
“别怕。”顾临渊放轻声音，“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
陈曙张嘴。喉咙里只有呜咽。反反复复，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顾临渊心里一沉。听得见，懂人话，说不出来。先天聋哑。
他站起来，把那点惋惜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回到尸体上。
陈天雷的腕表还在，身份芯片卡别在领口，便携抗辐射药剂揣在兜里。吴萍的项链耳环全在，手包拉链严实。
财物没动，抢劫杀人排除了。只剩一种——寻仇。
但死结跟着就来了。冲着夫妻俩来的，下手利落，为什么留活口？聋哑也能比划能写能画，指认凶手绰绰有余。这杀手难道算不到这一层？
是笃定少年说不出来，还是压根没打算灭他的口？
一名执行者跑过来：“顾队！报案司机问完了。他看见一个男的骑乙醇自行车从北巷口冲出来，往东跑了。光线太暗，人脸没看清。时间二十一点十七到三十三分，对得上！”
“往东？”顾临渊眼神一凝，“砾罅区？”
“调配站过去三公里就是砾罅区边界。”
顾临渊俯身贴地。两道自行车胎印，一道进一道出。
林芝和小周跑回来了。数据板递到他面前。
小周先说：“南侧主干道监控，案发核心时段十六分钟，巷口没人进出。我0.5倍速看了两遍，非常干净。”
林芝点开水厂围墙那段录像。画面里陈天雷一家三口从水厂方向过来，吴萍走前面牵着陈曙，陈天雷跟后面。吴萍回头好几次，在跟丈夫吵什么。录像不到一分钟，一家人拐进北巷口，从镜头里消失。
林芝关掉视频调地形图：“水厂这台探头固定死的，有效半径四十五米。北巷口离围墙五十米，超了。探头朝东南，只能扫到T字路口西侧五米。北巷口宽九米，东边剩四米，完全盲区。凶手只要贴东墙根走，进去、杀人、出来，探头一下都照不到。盲区外面就是直通调配站的路，没岔路没监控，一路到砾罅区。”
顾临渊抬头看北巷口实景。图纸和现实严丝合缝。
脑子里开始推演——凶手窝在北巷口东边那片监控盲区里等着。等一家三口从水厂方向进巷，贴墙骑进去，尾随，开枪。南口有监控不能走，原路退回，还是贴东墙，出北巷口，经调配站直奔砾罅区。
四米宽的盲区就是他的保护伞。这人踩过点。监控在哪儿，角度打哪儿，盲区在哪儿，逃命路线怎么走，全提前摸透了。
老贾带痕检小队回来：“北巷口东墙根地面两道胎印，纹路磨损跟现场一致。一道进一道出，全贴墙走的。”
监控加胎印，板上钉钉。
一辆绿色摆渡车缓缓驶到巷口。车门一开，人没下来声音先到——
“顾队，忙着呢。”
冷不辞跳下车，数据板往腋下一夹，晃晃悠悠走过来。制式外套敞着，领口扣子松两颗。嘴角挂着那种永远让顾临渊想一拳怼上去的笑。
顾临渊没看他：“迟到一个小时。”
“哟，算这么清楚。”冷不辞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地上的尸体，笑意不减，“天穹城多少年没出过长老遇刺的案子了。首功，我留给顾队。”
他停了一拍。压低声音，那笑还挂在脸上。
“毕竟你爹那桩案子十年没破了，别再给你添新堵。”
顾临渊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太阳穴跳了一下。
“长老回家路上被人一枪崩了。”冷不辞低头看着地上两摊血，“顾队，你觉得凶手图什么？”
顾临渊没回头。眼睛还盯在地面那道拖拽血痕上，嘴里低低吐了句：“杀爹杀娘，留个哑巴儿子，图什么？”
冷不辞瞥了一眼蜷在血泊里的陈曙。少年浑身是血，肩膀还在抽。
“手软了呗。要么压根没把哑巴当回事。”
顾临渊没接话。两个副队长并排站着。过去五年，二人联手破了无数大案，外头瞧着默契，暗地较劲较了五年。队长位子一直空着，孟高河故意留的扣子——谁也别想一家独大。顾临渊性子直，不会来事。冷不辞圆滑，八面玲珑。执政官喜欢他，孟高河也喜欢他。
顾临渊回头看着老贾，语气冷得像冰：“查陈天雷所有社会关系。仇家。利益冲突。最近接触频繁的人。一个别漏。”
他顿了一下。
“再查——一个聋哑孩子，凶手为什么没杀？”
冷不辞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变了一瞬，像藏了什么话没说出口。
远处广播又响了。机械女声在天穹城上空回荡。砾罅区方向，变异兽群的嗥叫拔高了一层。
少年已经被林芝搀扶着离开了。顾临渊低头看地面——陈曙蹲过的那片血泊旁边，有一道带血的划痕。不像鞋印。像有人用指甲在地面上划过。
他凑近去看。那道划痕弯出一个形状，还没写完的“杀”字。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巷口的少年身上，一团令人窒息的阴霾吞没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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