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引擎声碾过来。天命院公务摆渡车在巷口停稳。
宋朝阳推门下车，脸色比在议政厅还难看。走到两人面前，话是替盛伯庸传的：“执政官令，限期破案。”
冷不辞竖起三根手指：“三天抓不到人，我滚。”
宋朝阳转头看顾临渊。
顾临渊语气冷淡：“冷队说三天，便是三天。”
宋朝阳立刻换脸，笑出褶子：“辛苦二位。案子破了，资源配额翻倍，履历上也能再添一笔。”
说完，他急匆匆地走出巷口。车门合上，摆渡车扎进夜色，尾灯很快被辐射尘雾吞没。
冷不辞冲着车尾方向呸了一声：“墙头草。”
顾临渊没理他。视线始终贴着地面的血泊，脑子里还在迅速组合各种碎片。
没有仇家。没有物证。凶手算准监控盲区进出，最后消失的方向一路指向砾罅区。每一步都像用算盘珠子拨过的。
不是冲动杀人。是精密布局。
唯一的线索是那个孩子。
但他说不了话。
顾临渊走到巷口，少年被林芝扶着，神情麻木。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陈曙肩上。
陈曙的眼泪已经干了，眼底只剩一片空洞，像整个世界被抽空。
顾临渊扶着他的肩膀，每个字都无比清晰：“我一定找到凶手。我向你保证。”
少年看了他很久。然后那只小手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衣角。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他母亲的。
顾临渊低头，心里那根弦不由得绷紧了一下。
陈曙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顾临渊看清楚了——他在做一个字的口型。
“杀。”
远处广播又响了。机械女声穿透夜空，盖在天穹城头顶：“天穹标准时间二十三点整。未来两小时辐射尘浓度持续攀升。请全体市民紧闭门窗。禁止一切非必要外出。”
深巷地面的血，还没干透。
一小时后。执政官办公室。
这里是名义上的天穹城最高权力中枢。房间正面墙嵌着一块三厘米厚的含铅抗辐射玻璃，泛着淡绿色防护光晕。透过它，能看见穹顶光幕和云麓区的楼宇轮廓。
窗台上整齐摆放着三盆微型蕨类。末世能活下来的绿植，两只手数得过来，全在盛伯庸这儿。罩着无菌玻璃罩，自带空气循环系统，每一盆都价值连城。
墙角立着净化柱，不间断地发出低频的嗡鸣。过滤后的空气带着臭氧的凉意。墙上的辐射检测仪数字平稳浮动——这个房间的空气，比云麓区公共区域还干净。
盛伯庸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天穹城居民日均供水量调整方案》，封面上陈天雷的签名和元老会印章清清楚楚。
他端起青瓷杯。茶汤是微藻发酵调配的，听说在模仿大衰变前的大红袍。
顾临渊和冷不辞并排站在桌前。两个人的神色都绷着。
“找到方向了？”盛伯庸放下杯子，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不重，但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却十分强烈。
冷不辞收起了平时的吊儿郎当：“财物完好，劫杀排除。属下初步判断，凶手大概率是砾罅区流民。报复行凶。”
“原因？”
“属下听说，陈长老打算提案压缩全城净化水配额。砾罅区从每人一点五升降到一升。新规一旦落地，那帮人活不下去。狗急跳墙杀了陈长老，提案自然搁置。”
盛伯庸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他开口了，指向桌面那份文件：“说得通，但有漏洞。这份方案目前还在元老会内部草拟阶段，砾罅区的人怎么提前获知？”
冷不辞怔住了，抓了额头一把。
顾临渊接过话，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冷队推断不是没道理。云麓区从五升到四升，日子照过。砾罅区从一点五升到一升，那是要命。把人逼到那份上，什么事干不出来？动机上，砾罅区比云麓区充分。”
冷不辞有些意外。较劲三年，顾临渊居然帮他说话。眼底闪过一丝感激，看了顾临渊一眼，没出声。
盛伯庸转向顾临渊：“顾队长也认为凶手是砾罅区流民？”
“有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盛伯庸眼皮一抬。
“铁鳞帮。夜集。两股势力一直盯着水厂。陈天雷是他们最大的绊脚石。他死了，水厂换人，两帮就能趁虚而入。”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住了。
“铁鳞帮？”盛伯庸忽然笑了一声，“龙兆坤上个月往水厂塞了七个人，都是外围钉子。陈天雷一个没要，全辞退了。”
顾临渊说道：“夜集那边，贝昌荣的黑市药品全靠水厂净化系统做冷却。陈天雷卡了他三次配额。贝先生那人心眼多小，全城都知道。”
冷不辞补了一句：“两个帮派加起来五千多人。真要动手，不是什么难事。”
盛伯庸颧骨绷紧了。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明暗割裂。
铁鳞帮，帮主龙兆坤，绰号“铁鳞”。两千多人，掌控砾罅区废金属回收、防护涂料和地下娱乐。
夜集，帮主贝昌荣，人称“贝先生”。三千人上下，垄断黑市药品、古董和地下赌场。
两股势力，财力、人手、话语权，都可以和天命院分庭抗衡，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如果凶手真和两大地下势力有关，案情无疑会变得更加棘手。
盛伯庸忽然开口，话锋一转：“长老遇难，还是十年前的事情，那桩旧案至今没破。”
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顾临渊。
“十年前那个长老，姓顾。”
顾临渊的瞳孔猛地缩紧。
父母失踪，官方结论是辐射暴意外。档案封存。他追了十年，什么都没找到。
盛伯庸此刻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袖口里的拳头攥紧了，但神情依旧波澜不惊。
盛伯庸慢慢收回视线，朝门外说了一句：“朝阳，进来。”
宋朝阳推门探头。
“陈长老那个孩子，怎么安排的？”
“还没安排。”
盛伯庸叹了口气：“一个哑巴孩子，父母刚刚遇害，实在可怜。他也是唯一目击者，得有专人照看。”
冷不辞立刻摆手：“别给我，我不会带孩子。”
顾临渊淡淡开口：“交给我吧。”
盛伯庸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想发现一些情绪波动，一无所获。他垂下眼皮，抬手示意两人出去。
顾临渊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执政官大人，我父母的旧案，档案现在在哪儿？”
身后传来盛伯庸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铅：“丢了。”
顾临渊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那面灰白的墙，压抑了十年的悲愤从眼底漫开。
冷不辞站在他旁边，神情严肃：“顾临渊。”
顾临渊还是没动。
“你爹那桩案子，当年经手过档案的人，有一个还活着。”
顾临渊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图拓。”
资源署长老图拓。顾临渊的父亲顾闻达失踪后，正是他接替了资源署的管理权。
顾临渊转过身，对着冷不辞轻轻说了一句“谢啦”。
窗外，天穹信号塔顶端的指示灯忽明忽灭。砾罅区深处那层低沉的悲鸣又涨了一层。
那是九万人在黑暗里醒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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