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麓区第三大区。一栋二十层公寓。顶楼。
顾临渊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陈曙先进。
少年站在门口不动。低着头,脚像钉在地上了。顾临渊没催,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进来。这里就我一个人住。”
陈曙站了十几秒,终于迈了一步。鞋底在门框蹭了一下,留下一道干涸的暗红色印子。
那是血。他母亲的血。
顾临渊的眼睛被那道印子刺得有些生疼。
房子不到一百平,三间房,配备空气净化系统。窗户外头焊着铅板,只留一小条缝透气。这条件在云麓区算中等,但对砾罅区九万人来说,做梦都梦不着。
但陈曙没看房子里的布置。他进门就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腿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的一角。眼神是空的。
顾临渊翻出自己少年时的衣服。十二岁时他比陈曙高半个头,衣服大了些,但能穿。他走到陈曙面前,手伸过去要帮他换。
陈曙浑身一抖,缩得更紧了。
顾临渊收回手。
“你自己换。我不看。换好了叫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很慢,偶尔停下来,隔很久才又继续。
顾临渊站在窗前面,光幕从外面透进来,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孩子在抖。
换好衣服之后陈曙又坐回沙发上,还是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顾临渊打开冰箱,拿出营养膏和合成蛋白。这是天穹城末世幸存者的主要口粮,绿色膏体从软管挤出来,藻类腥味迅速散开。
他将盛着食物的盘子推到陈曙面前。
“吃一点。”
陈曙没动。
顾临渊在他旁边坐下,身上平日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全收起来了,声音亦是鲜有的温和。
“不吃身体会垮。你是你爸妈唯一的亲人了。你得活着。活着等凶手落网,替你爸妈讨还公道。”
陈曙的眼珠子终于转了一下,慢慢移到他脸上,全是胆怯和试探。
过了很久,陈曙终于伸开手。他没有去碰顾临渊递过来的食物,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根营养膏。
他轻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吞石头。第三口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盘子里,混进绿色膏体。他低头看着那滴泪,看了很久。然后把食物放下了,没有再吃。
顾临渊以为他吃不下了,刚要开口劝慰。
陈曙把剩下那半根营养膏重新放进自己口袋里,用手掌按着,像怕谁抢走。
顾临渊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那是他母亲最后一次给他准备的食物。
他舍不得吃完。
少年紧紧按着口袋,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他哭不出声音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胸腔在撕扯,但发不出一丝嚎啕。
顾临渊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这种绝望他深有体会。十年前他坐在秩序署值班室里,面前摆着一模一样的口粮。一口咽不下去,吐了三次,靠墙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有人跟他说,你得活着。他活了,但那种被掏空的绝望从来没离开过,只是压得更深了。
有些话他不会对陈曙讲。十二岁,得留点念想。
夜深了。顾临渊轻手走到次卧门口。陈曙蜷在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像只被踩过的小虾。一只手还伸在外面。顾临渊走近一看,他手里还攥着那半根营养膏。
顾临渊替他把被角掖好,关灯。退回客厅。打开冰箱取出一瓶自己酿的酒,倒了半杯,端到窗前。
离地五百米,天穹光幕缓缓流动,像一层淡蓝色薄纱裹着整座城,边缘细碎电光噼啪闪烁。
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烧过喉管。视线投向远处。
砾罅区方向一团漆黑。低矮棚户里挤着九万条命。每人不到六平米的住房,盛夏四十五度,寒冬零下十度。一套防护服传三代,全是补丁,铅粉从破洞漏出来糊在皮肤上,辐射尘一点一点钻进肺里。
他第一次去砾罅区出任务的时候见过一个老人。坐在路边,全身浮肿,嘴唇结满硬痂,皮肤干裂脱落,辐射病晚期的症状。老人身边蹲着个五六岁的孩子。老人从怀里摸出半块合成蛋白。在砾罅区,那东西比命还贵。他小心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那孩子。孩子接过来,仰起满是尘灰的小脸,问了一句话。
这句话,顾临渊记了很久。
“爷爷,天什么时候会变蓝?”
老人顿了一下,挤出一点笑意:“快了。”
顾临渊站在三米外,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快了。放屁。那孩子活不到那天。砾罅区出生的孩子平均寿命不到三十岁,数据摆在那儿,没人改,没人想改。
但孩子信了。
顾临渊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眼底有些潮湿。
九十七年前大衰变,核电站一座接一座爆炸,辐射尘蔽天蔽日。短短几个月,蓝色地球沦为废土。先辈好不容易建起天穹城。可逃过天灾的幸存者们又被分三六九等。三万云麓区精英,九万砾罅区流民。
一代又一代,踩着偏见过日子。
他把空杯放下。脑袋昏昏沉沉,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次卧那边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陈曙又醒了。
顾临渊走到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看进去。
陈曙坐起来了。满头大汗,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还攥着那半根营养膏。另一只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被血浸透了一半,干涸成暗褐色,皱巴巴的。
陈曙看着那张纸条。嘴唇在不停翕动。
顾临渊站在门外,屏住呼吸。
陈曙把纸条展开。上面有一行字。光线太暗,顾临渊看不清。
但陈曙看完之后,整个人的表情变了。那层麻木从脸上裂开一道缝,一道冷硬的表情从缝里透出来。
他慢慢把纸条折好,塞回枕头下面。躺下去,脸朝着天花板,眼睛睁着。那只攥着营养膏的手看起来更有力了。
顾临渊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悄悄退回了客厅。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张纸条谁写的?什么时候塞给他的?还有——那孩子看完之后脸上露出来的那个表情。
那是一种终于知道“我要活下去的”的表情。
窗外砾罅区方向,变异兽群的嗥叫令人心悸。天穹城顶端的红色信号灯忽明忽灭,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次卧里,陈曙无声地张了张嘴。
爸爸。妈妈。
他把脸埋进枕头。这次他没有哭太久。
他说不出话,但他已经记住纸条上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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