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顾临渊醒了。眼睛干涩，嘴里残留隔夜酒味。
他翻身坐起。脑海率先浮现两个画面：陈曙蜷缩在沙发上，死死攥着半根营养膏；还有那张被血浸透的纸条。
昨夜他在门外，借着微光隐约看不清纸上字迹。
他放轻脚步走到次卧门口。
陈曙仍在沉睡，被子紧紧裹住身躯，眉头紧锁，呼吸杂乱。一只手露在被褥外面，整夜握着那半根营养膏。
顾临渊目光下移，落在枕头底下。
纸条露出一角，暗红血渍彻底干透。
他屏住呼吸，指尖捏住纸边，缓缓抽出来展开。
墨水大半被血水洇开，余下文字清晰刺眼：
记住你的身份。
指尖倏地收紧。
笔画仓促潦草，末尾“份”字一笔狠狠拉长，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极致的慌乱。成年人笔迹，绝非陈曙所写。
是谁留下的？吴萍遇害前塞给孩子？还是凶手？
顾临渊翻过纸条，背面空白，边缘三道整齐折痕，是长期收纳留下的习惯。
一丝灵感闪过，转瞬消散。
他小心叠好纸条，放回枕头下方，悄然退出房间。
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望着镜面，一个念头不断盘旋：这段字迹，他一定见过。
顾临渊在床头柜留下一管营养膏，压上手写便条。
“吃完。别出门，等我回来。”
天命院议政厅，气氛压抑。平日寒暄问好的科员纷纷低头快步穿行，不敢与人对视。大厅门敞开，争吵声不断传出。
顾临渊走入，靠墙静立。
长桌主位坐着盛伯庸，双手交叉放在桌面，沉默不语。右侧六位长老分列而坐，田蒙、图拓、洛果等人尽数在场；对面十余名科学者，行政负责人挤在后排。
所有人，没人留意悄然入场的顾临渊。
“执政官！”参议员陆远猛地起身，压抑怒火，“陈长老尸骨未寒，此刻强行推动犯罪基因筛查，两件事不存在任何关联！”
田蒙接过话头，语气刻意沉痛：“陈长老遇刺恰恰证明，天穹城安全隐患已经到临界点。倘若筛查制度落地，提前甄别高危人群，这场悲剧本可以避免。”
“潜在高危人群？仅凭基因判定一个人有罪，和末世前的种族清洗有什么区别？”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田蒙脸色铁青，一时语塞。
一旁表观遗传学学者方琳开口，声音平稳锋利：
“执政官，MAOA和CDH13基因的甲基化水平跟暴力行为的相关性，远远达不到个体筛查标准。群体统计具备参考性，个体误判率超过六成。表观遗传极易受环境影响，长期处在砾罅区恶劣环境下，基因甲基化都会异常改变，不代表天生具备暴力倾向。”
盛伯庸抬眼：“六成误判？”
“保守估算。”方琳直面他的目光。
“如此说来，砾罅区居民更容易检测出高危标记？”
“理论数据的确如此。”
盛伯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不正好契合现状？砾罅区犯罪率是云麓区六倍。筛查能够捕捉环境催生的风险，方案具备可行性。”
不少长老纷纷鼓掌附和。
陆远再度站起，怒火压在喉咙：“执政官这番话是否意味着，只要结论契合政令，科学严谨、无辜者蒙受冤屈，都无关紧要？”
几声讥讽的笑声响起。
盛伯庸颧骨绷紧，眼神慢慢凝结成寒冰。
洛果连忙敲桌缓和气氛“诸位稍安勿躁，筛查仅为提案，三天后元老会表决，各位可递交书面意见。”
顾临渊清楚，洛果隶属田蒙派系，只是不想场面彻底失控。
陆远不肯退让：“配套方案写明，高危者强制迁往砾罅区，削减生存配给。所谓筛查，本质是人口清洗！把砾罅区顺从者提拔进入云麓，被标记的人丢进辐射区自然消亡！”
田蒙重重拍桌：“陆远！元老会为全城筹谋，岂能被你歪曲成刽子手！”
“我不曾指责元老会，我只陈述方案落地后的必然结局。”
全场陷入死寂。
顾临渊靠在墙边，攥紧手心。
他今早赶来，准备汇报监控盲区、轮胎痕迹、凶手具备专业素养、凶手刻意留下聋哑少年等全部线索。
可整场激烈争辩，没有一人问及陈天雷命案。
在这群上层眼里，死去的长老，只是推动新政的祭品。
顾临渊转身，安静离开议政厅。
门缝内，陆远的争辩声持续传出，随着大门闭合彻底切断。
行政大楼门口。顾临渊点燃一支烟，焦涩气味涌入咽喉。
几分钟后，陆远余怒未消地走出，停在他身侧，同样点燃香烟。
两人并肩站立，许久沉默。
半支烟燃尽，陆远率先开口：“陈天雷的案子，调查进展如何？”
“还在追查。”
“你觉得，能找到真相？”
“能。”简短二字，没有多余解释。
陆远侧目打量他，眼底充满疑惑。
“三天后的表决，你预估结果？”
“提案会通过。”
陆远苦笑，踩灭烟头：“曾经我以为道理能够说服所有人。如今才看清，这座城里，选票可以碾碎一切真理。”
陆远转身离开，长长的台阶不断缩小他的身影。
顾临渊再度点燃香烟，纷乱思绪轮番浮现：纸条字迹疑点、十年前田蒙一众长老、独自守在公寓的陈曙、那半根不肯吃完的营养膏。
香烟燃到尽头，他抬手掐灭，准备前往秩序署。
脚步突然定格。
一段尘封记忆猛地冲出脑海。
十年前，整理父亲遗留笔记，书页夹缝里撕下一张纸条，上面正是一行潦草字迹。
收尾笔画拉长，笔法、力度，和手中血纸完全一致。
顾临渊僵在秩序署门前。
天穹光幕微光闪烁，广播照常播报辐射数值，周围一切喧嚣全部远去。
脑海内反复回荡纸上那句话：
记住你的身份。
这是他父亲的笔迹。
与此同时，砾罅区西门。
防护墙城门敞开，数百流民拖家带口涌入西街。众人皮肤干裂，不少人已经出现辐射病初期症状。
街道另一侧，龙兆坤带领四百多名铁鳞帮成员迎面压来，钢棍、砍刀、改装激光枪反射冷光。
两股人流相隔不足两百米，竟让街区无避让空间。
机械广播准时响起：“天穹标准时间七点整，祝全体市民平安。”
流民不断向前挪动，帮派众人步步推进。
顾临渊依旧站在秩序署大楼门前，捏烂手中烟蒂。
他尚且不知，一场大规模流血冲突，已经近在眼前。
砾罅区方向，沉闷撞击声滚滚传来，如同重锤砸在城墙。
广播卡顿一瞬，很快恢复正常播报。
仿佛什么灾难，都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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