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队办公区设在秩序署大楼地下二层。天穹城地面资源紧张，云麓区所有土地经过统一规划，优先供给居住、医疗、净水系统。执行队只负责维稳，不产出物资，办公场地便安排在闲置地下空间。
顾临渊坐在桌前，砾罅区地图铺开，红蓝标记密密麻麻。林芝、老贾、小周坐在对面。
开口前，他脑中再度浮现那张血渍浸透的纸条。
记住你的身份。
字字硬朗利落，是失踪十年的父亲笔迹。
十年前消失的人留下的字句，如今出现在一名聋哑少年身边。
难道这是在暗示，陈曙身份特殊，所以凶手才没有灭口？
顾临渊将思绪收回，目光落向地图。
“铁鳞帮、夜集，你们第一时间想到他们，很正常。”
林芝点头：“天穹城内，有胆量刺杀长老的势力，只有这两伙。”
“凶手不是他们主导。”
小周眉头皱起：“陈天雷掌控水厂，两大势力都想争夺水源控制权。除掉他，扶持新人上位，收益巨大。”
“若是他们动手，不会留下活口。”
小周一时无言。
“铁鳞帮与夜集能长久立足，依靠执政官默许。龙兆坤、贝昌荣都是懂得分寸的人。街头冲突可以接受，刺杀长老属于越界，一旦爆发，元老会不会容忍。”老贾低声说道。
“他们不会主动策划，但是极有可能被人利用，充当棋子。”顾临渊指向地图，“小周，你沿水厂通往砾罅区的小道走访。凶手从北巷口出入，沿着东墙骑行，最终逃向砾罅区。案发前后一小时途经这条路线的骑行者，尽可能找到目击者。流民抗拒排查，你灵活沟通。”
小周点头，年轻人体内满是干劲。
“老贾、林芝，排查巷道两侧所有公寓。凡是窗户正对案发街道的住户全部走访。优先核查西侧楼栋，平视视角更容易看见线索。再周密的逃跑路线，也无法避开窗边偶然停留的居民。”
三人刚离开办公区，冷不辞推门而入。
他穿着灰蓝色便服，没有佩戴执行者徽章，发丝沾着水汽。
“通宵整理线索，直接在办公室将就休息了一晚。”冷不辞拉过椅子坐下，姿态放松。
“查到东西了？”
“陈天雷近三个月往来人员一共四十三人，经过三轮筛选，锁定三名重点对象。”
这人平日里看着散漫，追查线索向来思路清楚。
“第一位，庞岭，水厂副总监，陈天雷副手。陈天雷出事，他获益最多。”
“动机站得住脚吗？”
“在水厂干了十五年副手，一直无法上位。最近陈天雷打算精简水厂人员，方案落地之后，核心权力仍旧握在陈天雷手里，庞岭会被架空，再也没有晋升机会。”
顾临渊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第二位，尤教授，元老会地质研究员。三个月前两人在议政厅走廊当众争吵，不少科员亲眼目睹。”
“争吵原因？”
“地下深层含水层勘探项目。尤教授坚信天穹城地下还有未开发水源，陈天雷直接驳回，判定勘探数据不实，方案没有落地价值。两人争执激烈，尤教授当场放话，要让陈天雷付出代价。”
顾临渊追问：“第三个是谁？”
冷不辞语调微微变化：“陈天雷自己。案发前三天，他违规独自前往砾罅区。这条消息来自线人，他独自骑行进入夜集管辖范围。”
“专程去见人？”
“暂时没有查到他和任何人会面的记录。”
桌面电话突然响起，署长孟高河急促的声音传出：“铁鳞帮和外来流民爆发对峙！砾罅区西门，随时会流血！流民七百多人，铁鳞帮三百余人，龙兆坤亲自到场！”
顾临渊抓起外套立刻动身。
砾罅区西门。辐射尘埃不断涌入鼻腔，检测仪数值达到云麓区五倍。
主干道彻底堵死。
龙兆坤手下三百人排成一列，***、电击棍、改装激光枪全部就位。对面七百多名流民挤在一起，粗麻布衣裹身，脸上铺满干裂尘土，不少人嘴唇起泡，辐射病症状随处可见。
人群前方站着一名年轻女人，吸引了顾临渊全部注意力。
她叫丁若羲，正是这群流民的首领。
二十出头，身形不高，腰间悬挂弯刀。五官舒展利落，鼻梁挺直。眼底充满不肯退让的韧性。袖口卷至小臂，一道陈旧疤痕自手腕延伸向上。长发用布条束起，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头。手掌布满厚茧，关节宽厚。
她身旁站着三人。一名容貌相近、神色锐利的少女，是她族妹丁若兰；一名气质柔和的女子，负责净水技术的庞怜容；身后接近两米的少年阿杰，他身披铁甲胄，紧握铁棍，死死盯着龙兆坤一行人。
顾临渊挤到人群前方。
龙兆坤侧过头：“顾队。秩序署打算插手？”
“冷静，动起手来对双方都没有好处。”顾临渊沉声呵斥。
龙兆坤哼了一声：“砾罅区早已饱和，九万人挤在狭小棚屋。凭空多出七百张嘴，水源、食物怎么分配？没有天命院文书，不交保护费，不能进入我的地盘。”
丁若羲发出一声冷笑：“天穹城属于所有幸存者，我们拥有活下去的权利。”
“权利？”龙兆坤放声大笑，“这片区域由我管控，我说不行，任何人不能破例。”
“我们无意抢夺现有资源。”丁若羲从怀里取出一个玻璃瓶举过头顶，“深度净化水，辐射值低于0.2，可以直接饮用。”
铁鳞帮众人一阵骚动。达标净水，在天穹城等同于硬通货。
“还有辐射土培育红薯，亩产八百公斤。”
整条街道陷入安静。城内居民主食只有营养膏与合成蛋白，天然农作物早已成为传说。贪婪掠过龙兆坤眼底，他依旧不肯退让。
“我们九死一生从荒泉驿来到天穹城。”丁若羲回头望向身后族人，“龙帮主打算把我们赶回辐射荒漠，各位愿意回去吗？”
七百流民齐声呼喊：“就算死，也要留在天穹城！”
荒泉驿，距离天穹城七十公里。秩序署档案标注信息空白。这群人徒步穿越十二天废土，体表遍布辐射灼伤。
“我们交出净水工艺、红薯育种技术，只求一处落脚之地。”丁若羲把目光投向顾临渊。
顾临渊上前一步：“私自驱逐无报备流民，消息传到元老会，对你弊大于利。”
他是在敲打龙兆坤。
龙兆坤面部肌肉收紧。
顾临渊转向丁若羲：“跟我去见执政官。若是他否决，你们再另寻出路。”
丁若羲静静注视顾临渊几秒，转头看向龙兆坤：“明日我前往天命院觐见。得不到落脚许可，我带领族人离开。”
龙兆坤无话可说，挥手带领手下撤离。
对峙人群散去，女子肩头微微下沉，长舒一口气。
“多谢出手。”
“职责所在，不必客气。”
“你名字？”
“顾临渊，执行队副队长。”
“执行队的？倒像是一个好人。”丁若羲莞尔一笑。
顾临渊凝眉问道：“你们真的从荒泉驿来？”
丁若羲颔首：“荒泉驿依靠深层地下水生存，最早一批核电站逃难工程师打造初代净水设备，慢慢形成聚落。近几年泉眼持续枯竭，辐射浓度不断升高，水源彻底遭到污染，已经不适合居住。”
“总共有多少人？”
丁若羲声音压低：“鼎盛时期一千三百余人。出发时有九百四十七人，十二天穿越废土，如今活着的，七百九十三人。”
顾临渊心情沉重，取出一管抗辐射药剂递过去。丁若羲伸手接过。
“明早八点，天命院正门，我等候你。”
丁若羲望向他：“你只需要转告盛伯庸一句话，他一定会见我。”
“什么话？”
“丁香的女儿来了。”
顾临渊眉头抬起。丁香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但丁若羲语气平稳，绝非随口试探。净水、红薯只是谈判筹码，丁香，才是她真正的底牌。
“丁香是你的母亲？”
丁若羲没有作答。丁若兰在一旁冷哼：“知道太多对你无益，照原话传递就行。”
庞怜容轻轻拉住丁若兰衣袖。阿杰将铁棍杵在地面，低声劝阻：“不要用这种语气和顾队交谈。”
顾临渊不再追问，转身离开。
他见过无数挣扎求生之人，绝望、凶狠、麻木，应有尽有。但丁若羲截然不同。说出七百九十三这个数字时，情绪难以克制，脊背却始终挺直。
那句“记住你的身份”再度在脑海浮现。此刻困扰他的不再只有陈曙、父亲的谜团。他不断思索一件事：丁若羲初次见面就亮出底牌，她凭什么愿意信任自己？
脑海重叠两段记忆：父亲多年前留下的字句，以及陈曙枕头下那张血纸条。字迹一模一样。血纸条边缘存在缺损，明显被人为撕去一角。
被撕掉的部分写着什么？父亲当年究竟留存多少秘密？
身后防护墙外面传来变异生物低沉嘶吼。
多条线索正在慢慢聚拢。他暂时看不清所有线索最终交汇的节点，但心里无比确定。
次日清晨八点，天命院正门，他一定会赴约。
只是他还不知道，丁若羲的到来，将会彻底改写他往后所有的命运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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