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丁若羲与龙兆坤的流血冲突危机之后,顾临渊立即去了水厂。
水厂大门岗哨,两名守卫核验证件,仔细比对照片和本人,才放行。
庞岭的办公室在三楼。顾临渊上楼时经过走廊尽头的窗,能看见蓄水池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光。陈天雷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无数次走过这条走廊,看过同一片水面。
推门进去。
庞岭正低头画一张图纸。听见门响抬头,微微一怔,随即满脸堆笑迎上来:“顾队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那笑堆在脸上,殷勤底下压着一层不安。
顾临渊没寒暄,径直坐下。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停在茶几上。一套紫砂壶茶具,壶身有一道独特的裂纹,像被修补过的旧伤疤。他认得——陈天雷生前爱不释手的物件,每次会客亲手泡茶。如今茶具还在老位置,连壶嘴朝向的角度都和以前一样。
不止茶具。文件摆放、笔筒朝向,全原封不动。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仿佛从未离开过。
庞岭刻意留着这一切。或是敬重前任,或是怕落下急功近利的口实。
“庞总监。”顾临渊开口,“现在该称庞厂长了。”
庞岭脸上的笑凝了一瞬,连忙摆手,动作大得夸张:“代理而已,正式文件没下来。我暂管水厂事务,暂代,暂代。”
“陈长老遇害次日你就搬进来了。”顾临渊不紧不慢,“代管的速度很快。”
庞岭的笑意慢慢垮下去。他搓了搓手,咳了两声,退到办公桌后面,在那张转椅上坐下。仿佛只有这张椅子才能给他底气。
“顾队长说笑了。”他努力让声音从容,语速却控制不住地快,“水厂事务繁杂,十二万人的用水耽误不得。临危受命,赶鸭子上架。”
顾临渊没接话茬,直接切入正题:“陈长老遇害前,有没有异常举动?”
“异常?”庞岭眨眨眼,双手垂到桌下,反复揉搓,“陈长老一向恪尽职守,从没有过反常。”
“近期有没有和人结怨?”
“陈长老脾气温和。”庞岭顿了一下,“唯一一次,是和尤教授有过学术分歧。但那是工作探讨,算不上私人恩怨,更不至于……”
他没把话说完。
顾临渊没出声,目光落在他脸上。庞岭在那道目光下越来越不自在,桌下的手搓得更急了。
“水厂近期有没有陌生人员出入?”
“陌生人员……”庞岭稍作沉吟,摇头,“没有。水厂门禁严格,外来人员一律登记备案,近一个月都是长期合作的熟面孔。”
顾临渊停了两秒。然后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
“陈天雷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去过砾罅区?”
庞岭桌下搓动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拧起眉头,做出疑惑的样子,反问:“砾罅区?陈长老去那里了?他从来没和我提过。好好的,他去砾罅区做什么?”
顾临渊没答。继续看他。
庞岭的紧张肉眼可见。但这紧张可以有太多种解释——是心虚,还是顶头上司遇害后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忐忑。一个用了十五年从基层爬到副总监的人,履历干净得像白纸。陈天雷死后,他最顺理成章继任,也最容易被怀疑。
这种压力本身,就足以让人手足无措。
庞岭似乎也意识到了失态。他敛了敛神,重新挤出那个得体却僵硬的笑:“顾队长有什么需要核查的,随时吩咐。水厂全力配合。”
顾临渊起身。谈话没必要继续了,至少在拿到更多证据之前
“后续可能还会再来。”
庞岭送他到门口,像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对了,陈长老的儿子……近况如何?我听说他就在现场,那么小的孩子——”
“他一切安好。”
顾临渊侧眸看了他一眼。走出水厂大楼,晚风微凉。厂区里灯已亮了,混凝土路面惨白一片。
他没急着上车。站在楼前空地上,把庞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手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局促,紧张,刻意回避,小动作不断。所有表象单拎出来都不足以定罪。一个刚上任的代理厂长面对命案调查紧张,再正常不过。
但有一件东西,不对劲。
问及陈天雷去砾罅区的事时,庞岭的反问是:“他去砾罅区做什么?”
不是“他真的去过砾罅区?”
前者默认了事实成立,只是追问目的。后者才是不知情者听到消息的本能反应。
庞岭的句式暴露,他早知晓这件事。
陈天雷砾罅区之行属于内部线索,监控仅拍到陈天雷向东骑行,目的地并未公开。外人不可能获取这条情报。
庞岭知情绝非偶然。要么他拥有渠道打探执行队内部线索,要么整件事,他本就参与其中。
顾临渊上车。引擎声在空旷厂区里回荡,像某种低沉的预警。后视镜里,水厂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渐渐缩小,融进黑暗。
与此同时,天穹大学地质学院。
尤兆丰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门上手写名牌旁边钉着一张辐射地层分布图。冷不辞推门进去的时候,尤兆丰正伏在桌前对着一堆数据发呆。厚厚几本地质报告摊开,全是地下含水层的剖面数据和辐射衰减曲线。
“尤教授。”冷不辞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语气客气疏离,“执行队副队长冷不辞。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尤兆丰抬起头。镜片后面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头顶光秃,两侧仅剩的灰白头发支棱着像枯草。
“执行队?”他声音沙哑,抵触明显,“为陈天雷的事?”
“您很直接。”冷不辞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有人证实,案发前几天您和陈天雷在天命院议政厅发生过激烈争执。您还说过一句——‘你会为你的固执付出代价’。有这回事吗?”
尤兆丰脸色沉了。摘下眼镜,慢慢擦镜片,像是在拖延,又像在压制即将溢出的情绪。重新戴上后语气比刚才更硬:“学术争论而已。陈天雷是水厂负责人,不是地质学家。他对砾罅区地下含水层的认知停在十年前的水平。我当着元老会指出他的错误,他面子上挂不住,吵了几句。我脾气急,话重了。但不是威胁,是学术批评。”
“付出代价四个字。”冷不辞笑容不变,“听着不太像学术批评。”
尤兆丰猛地拍了桌子。水杯跳起来,茶水溅在地质报告上。
“我还能为了一个学术分歧杀人?”他声音陡然拔高,脖子青筋暴起,“你们执行队办案不用脑子?”
冷不辞纹丝不动。等吼声消散,才不紧不慢开口:“尤教授别激动。常规问询而已。案发当晚您在哪里,有什么人作证?”
尤兆丰深吸一口气:“实验室加班。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我的研究生可以作证,中途给我送过饭。”
“叫什么?”
“宋青禾。”
冷不辞记下,抬起头随口一问:“您和陈天雷除了那次学术争论,还有其他矛盾吗?”
“没有。我承认对他有意见,仅限于专业领域。他刚愎自用,在水厂事务上或许是把好手,在地质学上就是门外汉。可我犯不着杀他。”
最后一句有些刻薄,但反而比前面的辩解多了一分真实。
冷不辞话锋一转:“您对砾罅区那片区域熟悉吗?”
尤兆丰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警惕:“什么意思?”
“陈天雷死前几天独自骑车去了砾罅区。最后消失的方位正好是铁鳞帮和夜集的核心势力范围。您是地质学家,砾罅区地质调查您参与过不止一次。那片区域有什么值得水厂负责人亲自跑一趟?”
尤兆丰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比之前谨慎了许多:“我不知道陈天雷去那里做什么。砾罅区地质条件确实特殊,地下含水层结构跟云麓区完全不同。但那是我的研究领域,不是他的。”
“所以他去那里,会不会跟您有关?”
尤兆丰抬起头直直盯着冷不辞。眼睛里的血丝在镜片后更密了。
“冷队长,这话如果是暗示什么,不妨直说。”
冷不辞笑了笑,站起身。没接他的对视,也没回应质问,合上笔记本往门口走。
“尤教授误会了。排查所有可能性而已。后续有需要再来请教。”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尤兆丰重新伏在桌前,肩膀塌着,背影比刚才老了好几岁。
两处问询结束,两条线索依旧卡住。
水厂副总监疑点重重,却不肯吐露实情。地质学家情绪激烈,暂时没有证据锁定罪行。所有线索伸手触碰,始终抓不住关键。
陈天雷为什么孤身闯入砾罅区?庞岭无意间泄露的口误,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预先设计?尤兆丰口中的学术分歧,底下是否藏着别的秘密?
顾临渊驱车返回秩序署地下二层。办公区空荡荡。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向后靠坐。
老贾、林芝、小周全部外出摸排。当下,他只能等候外勤组带回线索。
庞岭下意识的反问、尤兆丰失控的怒吼、丁若羲提起“丁香”时的姿态、陈曙枕头下那张字条,无数碎片在脑海交织。
整条线索链明显缺失关键一环。答案,或许藏在庞岭、尤兆丰口中;也可能关联丁若羲,或是那张缺少一角的血纸条。
墙上时钟不停转动。安静的地下办公区,只剩下灯管电流声响。
顾临渊指尖轻叩桌面,静静等待大门被推开。外勤小队带回的任何一句证词,都有可能补齐缺失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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