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你舅舅真有门路。”李涉点了点头,说道。
“贩盐嘛,多个朋友,多条生意。”林言道:“你不是盐贩子?”
李涉揉了揉太阳穴,根据原主的记忆,他在汴州周边也有几个相熟的盐户,常一起做生意。但一来路途遥远,二来自己毕竟不是原版的李涉,联络起来肯定有点麻烦,倒不如先跟着林言混。
“天底下贩盐的,有几个比得上你阿舅和濮州的王仙芝?”
“哈哈,这倒是。”
林言挠了挠头,看上去很是自豪。
走走停停,到了城门口。
还没到宵禁的时候,加上唐朝虽然到了崩溃的边缘,却还没有彻底乱下来,守门的几个士卒颇为懒散地往城墙根一靠,有的拄着扎枪,有的抱着大刀。
扎枪上的红缨都脱落了个七七八八,不过枪头依然亮得吓人,那大刀,也像是刚磨过的样子。这些士兵军纪不算整齐,但也绝对有不俗战斗力,这样的部队,是唐末五代的常态。
这时候,许州军队的指挥是谁呢?时局动荡,李涉脸色不善。
节度使崔安潜,牙将秦宗权。
秦宗权,就是刚刚那几个郑家子弟说的秦将军。
一个是率军抵御王仙芝的官军将领,另一个,是唐末数一数二的凶徒,恶行罄竹难书。
一想到眼前的这些士卒,未来数年很可能会沦为食人、屠戮百姓的爪牙。
李涉不由得头皮发麻。
“几位军爷,”林言走上前:“行个方便,我和我这个表弟要出城。”
“马上就要宵禁了,这时候出城做什么?”
一个五大三粗、满脸麻子、像是领头的军官开口,神色刻薄,摆明了想要勒索好处。
“活不下去了,去乡下投奔亲戚。”林言满脸堆笑,态度十分谦卑。
官兵看出二人身上榨不出油水,没有刻意刁难,只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嗤笑,对着身边小兵说道:“城里都饿死人了,这两个倒霉蛋反倒要出城讨活路。”
“赶紧走吧。”一旁瘦高兵士像驱赶牲口一般催促二人。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李涉紧跟着林言,对着官兵拱手行礼。
走出城门,李涉才懂方才军官嘲讽的缘由。
城内光景已然萧条,城外更是满目凄惨。城墙之下,无数流民搭着简陋草棚,人人面色蜡黄、眼神绝望,老人与孩童蜷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看着一个个瘦弱濒死的百姓,李涉心中酸楚。可他自身尚且朝不保夕,根本无力救助旁人。
守城官兵的首要职责,便是阻拦流民入城。他们或是为了城内安稳,或是已经麻木冷漠,但毕竟,城外那些人的死活,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是这个时代的真理。
一路向前,每隔几里就能见到路边饿死的流民。
田地荒芜,草木被饥民啃食干净,放眼望去只剩树皮被扒光的枯树。
天色彻底黑透,风中飘着断断续续的哭嚎。连年大旱,不见半片落雪,刺骨寒风浸透骨肉。
“还要再走几里地呀?”几天下来,李涉只吃过一点牲口草料、喝了点脏水,饥寒交迫,再继续赶路,能活下去已是万幸。
“快到了……咱们已经踏入长社地界了……”
林言体力耗尽,说话都有气无力,险些栽倒在地。
李涉眼前阵阵发黑,终于体会到饿到眼冒金星的滋味。
“懒东西,还敢耍脾气?”
一道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他这才知道,原来这里,还有活人。
李涉抬眼望去,荒野间有一处火光,光亮映着一张黧黑的面目,那个黑瘦的老头正在打骂不肯前行的驴子,可牲口已然脱力,任凭抽打也不肯挪动半步。
“我是林言!”
林言拼尽余力大喊,随即重重摔倒在地。
“你是黄六先生的外甥?怎么孤身来到许州?”
黑瘦老头一惊,顾不得驴子,快步朝着二人赶来。
总算得救了。
紧绷的心神一松,李涉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恍惚间只看见赶驴的老者匆匆奔来。
……
“唔……”
昏迷许久的李涉低吟一声,缓缓睁开双眼。
“兄弟,你醒了?”
林言凑到床边,端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放着两粒黄豆。
“喝点东西。寻常庄户人家没有余粮,等去往曹州,我请你吃羊肉。”
李涉接过碗,一饮而尽。
“这位老爹也是盐行中人?”
环顾屋舍,陈设朴素却温饱无忧,在饥荒遍地的唐末十分难得。
“他本是本地庄户,为了贴补家用,帮我阿舅藏匿私盐,算是咱们盐帮的自己人,靠着贩盐置了田地、盖了瓦房。”林言放松下来,娓娓解释道。
这时李涉发觉林言神色凝重。
他将空碗放在床沿:“有话不妨直说。”
林言沉吟片刻:“你清楚我舅舅心中打算吗?若你只为求财……”
“我知道,你舅舅准备起兵反唐。”
林言猛地抬头,神情错愕。
“我不仅知道你阿舅要起事,我还知道濮州的王仙芝也要起事。而且,快了。”
林言眼神变得耐人寻味,一丝警惕悄然闪过。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有点好奇,你到底是不是一般的盐商?”
“我是个读过两年书的盐商,和你阿舅一样。”
林言“嘿嘿嘿”的干笑几声:“最先举起义旗的裘甫、我阿舅、王仙芝,还有你。咱们盐帮子弟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李涉摇摇头。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只是盐商,庞勋是当兵的,不也在桂林起义了吗?我敢保证,黄六先生起义之后,天下必是云集响应。”
烛火映得林言眼睛亮晶晶的,他几乎压制不住声音中的兴奋,低呼出声:“你还真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等再休整几天,我肯定带你去见我阿舅,你有什么想法,好好的跟他说说。”
李涉轻叹一声:“在许州大牢时,我还想着立刻到你阿舅手下做事,但现在,我改想法了。”
他心道:黄巢手下有几个得善终的?与其跟着你们作乱,还不如老老实实违法乱纪,贩我的私盐呢。
历史上的黄巢刚愎自用,王仙芝鼠目寸光,至于王郢等几路反王,和草寇没什么区别。对百姓带来的伤害,并不比唐王朝小。
王仙芝就因为朝廷给了个芝麻粒大的小官而背叛起义,虽然又及时倒戈,但后来和黄巢分道扬镳,很快就被官军逐个击破。
史书上的黄巢虽然天街踏尽公卿骨,为门阀世家的灭世添了一把柴,对后世影响深远,但同时他也罪行累累,食人、屠城,罄竹难书。想指望他对百姓行仁义,简直是痴人说梦。
后来呢,朱温、李克用、各路藩镇割据,带来了中国历史上最为黑暗的一个时期——五代十国。
虽然不能跟着黄巢混,毕竟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但也不能单打独斗干个体户。乱世将要到了,为了保命,肯定要借着这位曹州豪强的势,发展点自己的势力,然后往哪个山沟里一躲,要是能撑到大宋开国,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你想怎样?”林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李涉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才能骗过眼前的青年。
“你我出城时看到了,有太多人吃不饱饭,有太多人行将饿死。而城内呢?那些达官贵人、世家公子个个吃得脑满肠肥。”
“河南、山东饿殍遍野,洛阳、长安的狗官也不想着救灾,只顾着争权夺利,当今皇上更是废物中的废物。这大唐,怕是要完。”
“但是曹州一带,有天平军节度使,往周围,是宣武军节度使,还有平卢节度使宋威,兵强马壮,你阿舅就算有王仙芝策应,恐怕也有些孤掌难鸣。”
“咱们都挨过饿,你应该知道,挨饿的人心里都有一股火。我就要在忠武镇、宣武镇、义成镇起事,把那些人心里的火勾出来,一人一股火,这千万流民就能烧尽中原大地。”
“要是我能在这儿放上一把火的话,不说帮你阿舅什么大忙,至少也能吸引一些官兵的注意。”
林言忖量一阵,点点头,道:“我会和我阿舅汇报的,随时准备支持你,等我回山东后,你行事一定要小心。”
李涉也点了点头,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紧紧握住李涉的手,目光炽热。
李涉却忍不住尴尬地笑了笑,骗人,可不是个好习惯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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