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丈，我要回曹州找我阿舅了。”
冬至过了整三天，清早，林言便辞别了收留两人的黑瘦老头，打算回去：一是现在谁家都没粮食，总不能一直待在别人家蹭吃蹭喝；二来黄巢那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林言实在急得发慌。于是，天还蒙蒙亮，就背着半袋干粮，往东边儿去了。
“这是我兄弟，还要留在许州一带继续做生意，你多照应着点。”
临行时，林言拍着李涉的肩膀，向张老丈嘱咐道。
黑瘦老头点头哈腰，干巴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属于庄稼人的市侩。他摆出一副颇为豪爽的架势，干瘦的手掌拍着胸膛，大咧咧地说：“莫说再吃一天两天，就算这郎君再吃十天半月，我也供得起。你瞧这瘦的，一看也是苦人家出身。”
“林家小子，等见了黄六先生，记得给我带个好。”
林言点了点头：“一定，老丈不用送了。”
随后，他勾住李涉的肩膀，一直往前走了几十步，直到确定张老丈回了屋，听不见二人说话，他才放下心来。对李涉交代：“既然你认下了我这个阿兄，那我也就多交代你几句，都说人心隔肚皮，这张老丈你能信，但也不能全信。”
“事以密成，我清楚。”
“要单单是贩私盐，这老倌儿绝对把嘴闭得牢牢的，他自己也不干净，加上我阿舅的面子在；但现在咱们要干的是要人命的勾当，咱出门在外，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放心，你不是拿做生意替我掩饰吗？我就老老实实地继续贩盐。等时期成熟，一定要闹个大动静。”李涉顺着他的话说。
李涉一直看着林言消失在了烟尘四起的土路，寒风一吹，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转头回了张老丈家。
尚未推开柴扉，他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阵的吵闹，不由得动作一滞，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你当年就能去贩盐，凭什么我就不能去？”
“我是你阿耶，我不叫你去，你就不能去！信不信我报官，告你不听父母教令，判你徒刑两年。”
“那你去报官吧，看看县衙是先抓我，还是先抓你这个老盐贩子。”
李涉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知道唐朝律令儒家化，不孝也是犯罪的一种。这老张家父子吵架，居然要闹到报官的地步。
清官难断家务事，本身这父子俩就算拿锄头互抡，他也不打算管，可他真担心俩人情绪上头，跑去报官。
“唉，我还是劝上一劝吧。”
他推开院门，走进堂屋。
只见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瘦高个儿正满脸通红，眼睛瞪得贼大。而张老丈则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李涉走了过去，一边拍着张老丈的背，给他顺气，一边安抚那个年轻人。
“都说百善孝为先，就算你阿耶再不占理，你也不能和他吵架呀。”
年轻人听了这话，火气更大了。
“行啊，张三哥，你还找个外人来挤兑我，你真行。”
张老丈也急了，一把推开李涉：“我怎么不占理了？我不想让我儿犯官司，我还有错啦？”
眼看父子俩真准备把这事往官府捅，李涉急了。
“总之，这个屋里的，谁也不能报官。就算咱清白，和当官的打交道也得被扒两层皮，更何况，你家这瓦房都是靠贩盐盖的。”他大吼一声，制止了两人的争辩。
张老丈渐渐冷静下来，一脸颓丧地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嘛？我内人死的早，就给我留下了这小子。兵荒马乱的，他去贩盐，这不是……”
李涉眼珠子一转，心里暗想：我不是正好要贩盐吗？靠我一个人，必然是孤掌难鸣，不如带上这小伙子一块儿，也好有个照应。
心中打定主意，李涉温声对张老丈道：“世道不易，你也晓得这世道不好，灾荒、瘟疫……郎君不也是想着多攒点钱粮，真到难处，心里不慌嘛。”
“再说了，这一年到头得征多少税？夏秋两税、农具钱、桥道钱、青苗钱、间架税……你这几亩地一年种到头，还不够交税呢。为了交税，把土地卖给财主折现钱，到最后，什么也没捞着。还不如让郎君跟我一道贩私盐呢。”
张老丈看了一眼儿子，只见他不停点头。
“不用担心，你知道我是跟谁混饭吃的不？”
“黄六先生。”
“黄六先生是咱盐商里的总瓢把子，跟着我，保郎君安然无恙发大财。”
张老丈思忖半天，咬了咬牙：“行，张禾，从今往后，你就跟着你李大哥做事。”
张禾听见李涉替他说话，态度顿时也好了不少，恭恭敬敬地对李涉说：“李大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叫我往南，我绝不往北。”
“刚刚你不还说我是个外人吗？”李涉笑眯眯地问。
“适才相戏尔。”
张禾刷白下去的脸又开始发红了。
……
扶沟县，灾情更重，土地龟裂，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
“老赵哥，你说你这几个月就攒个小半包盐？”
李涉掂了掂手上的小布包，一脸狐疑地问：“你是不是趁我坐牢了几个月，给别人供货了？”
被称为老赵哥的中年男人苦着一张脸，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我哪有这个胆子啊？实在是巡检查的太严，现在官府也缺钱，不要说一般的农户，就连我这个煎盐的灶户，也加了几成税。”
老赵哥又闪了闪身，指了指屋里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女孩：“这是我女儿，她妈前几个月病死了。我现在都有点儿不敢干这行了，你说我要是被巡检拿了，我女儿该咋活呀？”
李涉啧了一声，他根据原主记忆，找了五六个之前合作的灶户，现在凑下来的盐巴连一斤都不到，而且家家户户都很困难。
李涉恨不得一口气买几千石米，让那些可怜巴巴的孩子，让那些骨瘦如丝的老人，让那些勒紧裤腰带的大人，一口气吃个饱。可他就这半袋干粮，压根做不到。
就算有钱，也帮不了全天下的饥民。
“行吧，看在你女儿的份儿上，等做完生意，我再让你几分利。”
李涉转身出门，招呼张禾继续赶路。
等坐上了张老丈家的驴车，赶车的张禾有些迷茫地说：“李哥，你这么一直让出几分利了，要照你这个法子，咱们又能赚几个钱？”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听说过吗？看着那些孩子吃不饱饭，我也不好受。”李涉长叹一声，也许上一世他受的义务教育，让他没办法做一个好盐商。
“没听过。”
“那你就多读书，等赚够了钱，我肯定让你阿耶送你去念书。”
“我看念书就费钱，反正我一看见书就头晕。”张禾撇了撇嘴道。
李涉摇摇头，懒得搭理他。
看来事到如今，还得靠自己动手，才能走向小康生活啊。
“今天晚上，咱去到刮碱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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