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时候棉花尚未大规模传播，就算多穿了几层麻布，依旧挡不住初春刺骨的寒风。
“倒春寒啊，也不知道这一段得冻死多少人？”
扶沟县，旱情极重，土地龟裂，一眼望过去，别说庄稼，连杂草都看不到几根。严重的盐碱化使地表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碱土，也就是为了这层碱土，李涉张禾二人，这两个月没少费功夫。
这两天，两人从早到晚在荒地上撅着屁股，拿着小扫帚和小刷子刮碱土，要是让不同行的人看见，兴许还以为他们是在搞行为艺术呢。
“李哥，你当时怎么没和我说，贩盐的生意这么辛苦啊？”
张禾活动着酸痛无比的腰，他牵着的那头秃毛驴子，驮了两麻袋碱土，两人正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好来淋水制卤。
“许州旱得这么厉害，连淋碱的水都找不到，我看这生意也快做到头了。”
张禾的脸被冷风吹得灰白一片，他喋喋不休的抱怨着。
“不贩盐，你就给我回家种地去。”
李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四天前我给你的钱你还回家了吗？你要是敢找那些兵痞赌博，我饶不了你。”
张禾有些委屈的说：“我的李哥啊，我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我平日里躲着那些丘八还来不及呢。我阿耶说了，官府缴的那些苛捐杂税好歹还有个数目，那些丘八要钱，才真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李涉心头一凛，世道还没有彻底乱起来，黄巢、王仙芝还没有竖起义旗，秦宗权这狗东西就开始搞棍棒下乡这一套了？
“乡亲们都还好吧？”
“好个屁！”张禾此时有点激动，忍不住低吼出声：“有人就因为多和那些丘八扯了两句皮，就被吊在树上打了个半死。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张狗儿，被生生打断了腿。王财主和许州城里的世族有来往，还和那些丘八狗打连环，强买乡亲们的土地，逼着大家当佃户！”
“李哥，你实话告诉我，你挣这么些钱，不一盖房，二不置地，三不娶媳妇，买了那么多刀刀枪枪，是不是为了起事！”
李涉暗吃一惊，心道这小子也是个有狠的人，可惜了，我志不在此。与其言语误人，不如直接告诉他为好。
于是李涉干咳两声，说：“如今天下不太平，贼寇四起，匪患横行。我买些刀枪，也是为了防身用。至于起义，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
张禾叹了口气，好像有点失望的样子。
李涉拍了拍他后脑，有些好笑的说：“愣什么呢？难不成你想起事呢？赶紧赶路。”
张禾挠了挠头，憨笑一声，拽了拽护脖缰绳，走在了前头。
……
眼看天色向晚，两人吭哧吭哧走了半天，离张禾他们村还有一段距离，夜深寒重，难辨方向，不适合赶路。
思前想后，李涉还是决定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再说。
“我记得之前看见，这条道上有间寺庙，虽然荒废已久，但休息几天，还是不成问题的。”张禾建议道。
李涉赞许地拍了拍他肩膀，论熟悉地形，还得是本地人出马。
等到了寺庙门口，却看见庙门前土地上上来回回有不少脚印。
“李哥，这……”
“也许是流民，也许是土匪。可能是向许州逃荒的百姓，在这里歇了歇脚。”李涉低声安慰。
“你先把刀给我，我进去观察观察再说。你在此处不要走动，随时准备进去接应我。”
李涉伸手接过了张禾从驴褡子上解下的一把横刀，蹑手蹑脚地把破旧的庙门推开了一条缝，闪身钻了进去。
寺庙内长满了杂草，显然定居于此的僧人要么走了，要么死了。
突然，他隐隐约约的闻到了一股肉香味儿，那味儿很奇怪，他上一次没少吃肉，可这股肉味，不像是那些牛肉、羊肉、鸡肉，让李涉心中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循着那股独特的肉味，他踮着脚往里走，那肉味是从后院的偏房传来的。走近了，还能听见柴火被烧得噼啪作响，以及煮肉的咕噜声。
“大哥，这两脚牲口的肉怎么这么柴呀？”
从房里传来了一道有些尖细的声音，而回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狠厉。
“这已经算嫩的了，如果换个老东西来，就算把锅烧漏，也炖不烂。”
接着，是一道浑厚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冷笑：“嘿嘿，还不都怪你这个废物，骨头都剁不开。要我说，这道能有口东西吃，捡回条命就不错了，还有什么可挑的。”
听着三人的对话，冷汗从李涉的额间渗出，这寺庙里住的，不是一般的土匪，而是一伙儿凶恶极致的食人魔啊。而且，对面最少有三个人，自己这边只有两个人。他们还有刀，论武器，李涉二人也不知道占不占优势。况且，那些凶徒刚吃过肉，而李涉两人饿着肚子干了好几天活，赶了大半天路，论体力，也不如那三个人。
如今，越早撤退越好。
他脸色发白，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现在，他恨不得扎上一对翅膀直接飞起来。
其实，他早就想到这个世道会发生人相食的事情，早闻杂税、连年大旱，那些吃不饱饭的流民，要么饿死，要么苟延残喘，要么……就像这恶徒一样，完全丧失人性。
就在李涉已经离开那偏房几十步，正准备加快度的时候。好死不死，张禾这家伙，站在院墙外，扯着嗓子喊道：“李哥，别磨蹭了，好了没有？！”
李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认命般的转过头来，一面甩开横刀，一面朝外喊道：“张禾，赶紧来帮忙！”
李涉话音未落，偏房里便冲出了四条瘦骨嶙峋，双目赤红，神色癫狂的汉子，为首的那个看上去四十多岁，手里攥着一个豁了口的破菜刀，其他几个，手里都是攥着棍子。
看到他们的装备，李涉松了一口气，看来，事情还没有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这时，张禾也拎着刀冲了进来，指着四个人问：“怎么回事？他们是劫道的土匪吗？”
“比土匪还吓人，打完再说！”
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持刀凶徒，李涉根本没工夫同张禾解释。大喝一声，抬起手中横刀，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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