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卸下之后,林砚让手下人把粟米、干肉搬到坞堡里的石屋中,并且按照种类分别堆放好。两个新俘虏被派去修葺昨晚被雨水冲毁的部分围墙,老张头带领人们在泉眼处挖了一条小水渠,把水引到石屋附近,免去了每天往返取水的麻烦。赵铁柱蹲在墙角磨刀,刀刃上还有昨天砍东西留下的缺口,他一边磨一边骂这破刀太软,连骨头都砍不动。
林砚站到墙头上,正在计算这些粮食可以维持多久,刚刚算出七天的时候,就听到山路上有杂乱的脚步声。哨兵小跑上到墙头,气喘吁吁地说:“林哥,山路上有一队人马过来,都是穿铠甲、带刀剑的人,看样子不是流民。”
有多少人林砚提问。
三四百人,骑着马正向这里过来
林砚心中一凛,从墙上跳了下来,几步就到了坞堡的大门旁边,然后靠在门缝上向外张望。山路上扬起的灰尘中,果然有一支队伍正在沿着曲折的小路向坞堡的方向前进,队伍很长,前面有七八个人在步行,中间有一匹黄骠马,上面坐着一个身穿半身皮甲的壮汉,腰间挂着一把铁刀,后面跟着二十多个人,有的拿着长矛,有的背着弓箭,队伍虽然很乱,但是显然要比山匪更有组织。
“牙兵”林砚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马上开始考虑事情。
藩镇的牙兵他也是知道的,真正的藩镇私兵要比流寇、山匪还要难对付。这些人吃的是军粮,拿的是军饷,虽然骄横,但是至少不是见到什么就抢的乌合之众。他们来坞堡主要是为了征收粮食,并不是来拼命的。
回头看去,第一队的十二个人有的磨刀,有的修墙,还有的在泉边打水。林砚压低声音说:“第一队,拿刀上墙!”列队
十二个人愣了下,然后马上放下手中的活儿,拿起刀盾就往墙头上跑。赵铁柱第一个冲了上去,把磨了一半的刀插进腰间,躲在墙垛后面向外看一眼,骂道:“他娘的,终于来了。”
不急,按照我说的做林砚压下心中的激动,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让大家把人集合起来,摆好阵势,刀出鞘,不要露出马脚
赵铁柱点了一下头,把十二个人分成两队,一队躲在墙垛后面,另一队站在墙根下,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和一个盾牌,虽然没有人说话,但是呼吸声明显比平常要重一些。林砚也站到了墙上,把环首刀从腰间取下来,刀尖朝下挂在了手上。
牙兵们到了坞堡之外五十步的地方。骑马的壮汉勒住缰绳,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坞堡的围墙,再看一眼墙头上的十二个士兵,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后面的一个步兵向前走了几步,扯着嗓子喊道:“墙上的听好了!”我是镇州赵都头派来的,来征税的!坞堡里面的人把粮食、武器都交出来,都头说,不交的话就把你们的房子拆掉,把你们全部赶出去
林砚没有说话,眼睛在看着牙兵们,心中默默的数着人数。三十二人,骑马的一个人,持矛的十五人,带弓的六人,其余的人拿着刀,队伍很乱,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解腰带撒尿,士兵们的士气一看就知道,比起山匪来差得多。
深呼吸之后,他对骑着马的汉子说:“请问这位将军属于哪个都头?”我们坞堡才刚刚建立起来,粮食很少,兵器也很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东西。如果将军经过的话,我们会把一些干粮奉送给他,给弟兄们增加一些口粮。”
骑马的壮汉听完之后脸上就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催促着马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停在了坞堡门口二十步之外,居高临下地望着墙头上的林砚,并且口中还骂了一句“少他娘的废话!”坞堡里面几十号人,没有粮食吗?流民们躲到山里去了,以为没有人会发现他们。其实告诉你们吧,在方圆百里之内我已经征过了,你们这些人还不足以让我打一次冲锋
林砚没有说话,把目光投向了墙上第一排的人。十二个人虽然很紧张,但是阵型没有乱,刀盾高高地举在胸前,前后两排错开站立着,后面人的刀尖顶在前面人的肩膀上,这是他反复在训练中告诉他们的一种防御阵型,只要对方不上来攻击,从视觉上看就会让对方产生一种被围攻的感觉。
清了清嗓子之后,他的声音很平静:“将军,我们是从乱兵手中逃脱出来的,村里的人都死了,能够活着就已经不错了。”坞堡里面没有粮食,我们自己吃的也是树皮、野菜。要不然将军给点面子,我让人从仓库里分出两袋粟米来给将军和部下增加一点口粮,也算是我们坞堡的一点心意。”
骑着马的壮汉眯起眼睛,在墙上看了几眼之后又望了望坞堡的大门,大门是新修的,用的是粗木头钉起来的,看上去很牢固,但是万一被撞上几次,恐怕就坚持不住了。但是他身后的那十二个人排列成阵势的样子,并不是一般的流民能够排出来的,刀盾排列得十分整齐,站立的姿态也很稳重,虽然眼神中都有些紧张,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的脸色马上变得很不好看,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说:“两袋粟米不够,最少要五袋,再加上两串干肉。”
林砚心中一松,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将军,五袋太多了,我们坞堡里总共只有十几袋粮食,给了五袋,我们就得饿死了。”三袋,再加上一串干肉,就再也装不下了
三袋半加上一串干肉骑马的汉子咬了下牙。
林砚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好吧,就按照将军的意思来吧。”
他转过身对石屋的方向喊道:“老张头,搬三袋半的粟米过来,再拿一串干肉过来。”
老张头答应了,带着两个人到粮仓里面搬粮食,不一会儿功夫,三袋半粟米、一串干肉就被搬到坞堡的大门外面了。林砚让别人把门开一条缝,把粮食推出去,之后马上把门关上,并且再把门闩插进去。
骑士把粮食装上马车之后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还回头对林砚说了一句警告的话:“小子,你们坞堡的人能坚持多久?”下一次来的时候,我就不是来要粮食了说完之后,他就转过马头,带着队伍沿着山路走了。
林砚站到墙头之上,看着牙兵队伍渐渐地消失在了烟雾之中,绷紧的后背也终于放松了下来。靠在墙垛上喘息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在刀柄上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赵铁柱凑过来小声地说:“林哥,就这样给她们吧。”
不给的话又该怎么办呢?真打起来的话,他们有三十多人,我们只有十二人,即使能守住,也会有人受伤林砚摇摇头,这些粮食可以换一条生路了
他转过身来,走下墙头,来到石屋前面,蹲下身子在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几下。牙兵走了,但是周老大那伙人还在,契丹游骑也出没于附近,坞堡的围墙上有许多缺口,最多只能支撑五天,大家只能靠稀粥维持生命。
他要赶快把围墙建起来,把队伍训练好,把坞堡打造成一块可以抵挡攻击的硬壳。
在远方的平原上有一缕淡淡的炊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像一条拉不长的线一样。
林砚一直盯着那一缕烟尘看,放下了手中的石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向石屋的方向喊道:“老张头,晚上熬粥的时候加点米汤,明天一大早大家就去修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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