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一夜没睡踏实。
桂花树的影子打在窗纸上,风一吹就晃,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走来走去。
他翻来覆去地把《玄门基础功法》第三章背了好几遍。灵气感知,煞气分辨,先感后视,切勿冒进。每个字都认识,串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了起来。
洗脸的时候,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盆里的自己眼圈发青,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就不像能成事的样子。
”你这样子,去了也是丢人。“
他冲盆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泼了水,拿袖子擦了把脸。
推开门的时候,门外站着一个人。
苏清。
她端着一碗热粥,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搁了一碟咸菜。
”吃了再走。“她说。
二狗愣了一下:”苏师姐,你咋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苏清笑了笑,”趁热吃,别凉了。“
二狗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粥熬得浓稠,米香混着蛋香,热乎乎地灌进胃里。
苏清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吃。她手里捏着一片薄荷叶,指腹在叶片边缘来回捻。
”背熟了?“她问。
”第三章背熟了。“二狗擦了擦嘴,”其他章也看了,但没那么熟。“
”够了。“苏清说,”第三章是最实用的,大师姐让你先背这章,就是知道你会用上。“
她收起碗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塞到二狗手里。
”止血丹。我自己配的。“
二狗看着那个小瓷瓶,想说谢谢,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矫情。“苏清笑着说,”快去快回。“
二狗把小瓷瓶塞进怀里,点了点头。
他走出小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
晨光从山那边漫过来,照在青石板路上,露水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点滑。
去山门的路上要经过演武场。
远远地,他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演武场中间。
叶无双。
她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赤鳞软剑挂在腰间,正对着木人桩做着什么动作。看到他走过来,她收了势,转过身。
”起了?“
”嗯。“
”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不太好。“
”正常。“叶无双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一次出任务,睡得好才有鬼。“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一件事。打不过就跑,不丢人。跑回来,我帮你打回去。“
二狗握着刀鞘的指头收紧了一下,没说话。
”谢谢四师姐。“
”谢什么。“叶无双咧嘴笑了笑,”去吧。“
二狗点了点头,继续往山门走。
走到半路,路边的一棵树上传来一个声音。
”嘿!“
二狗抬头。
楚小一倒挂在树枝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嘴巴上还沾着糖渣。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二狗说。
”我没睡。“楚小一嘿嘿一笑,”我在等你啊。给你送行嘛。“
她从树上翻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打听过了,那个村子叫柳河村,离这儿大概二十里地。“她说,”村里大概三十来户人家,牲口死了六头,全是一夜之间死的。“
”你打听得这么清楚?“
”那当然。“楚小一得意地仰了仰下巴,”我在宗门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消息还弄不到?“
她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嚼了嚼。
”快去快去,早点回来。我还等着你讲故事呢。“
二狗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凌寒霜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来了。“她说。
”来了。“二狗应了一声。
凌寒霜把那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地图。
”柳河村的位置我已经标好了。“她说,”到了之后,先跟村里人了解情况,别急着动手。“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得到是另一回事。“凌寒霜看着他,”记住我跟你说的。先感知,后开眼。不要一开始就把底牌亮出来。“
”记住了。“
凌寒霜没有马上接话。她的目光在二狗脸上停了一瞬。
”去吧。“
二狗接过地图,深吸了一口气,踏出了山门。
山门外的世界跟宗门里完全不一样。
没有云雾缭绕的楼阁,没有飞檐翘角的古建筑,没有溪流和瀑布的声音。
只有一条土路,蜿蜒着穿过树林,通向山下。
二狗沿着土路往下走。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看到了柳河村。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大概二三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摆动。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怪味。不是腐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酵。
二狗站在村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玄门基础功法第三章。灵气感知,煞气分辨。
他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在感官上。
风从村子里吹过来。带着那股怪味。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微凉的感觉,像是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不是正常的凉。
他睁开眼睛。
村子里的空气,在晨光里看着没什么异常。但他能感觉到,那层凉意很均匀地覆盖着整个村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还没开天眼。
但他知道,这村子确实有问题。
他迈步往村里走。
村口第一个院子前面,蹲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看到二狗走过来,他站了起来。
”你是……天师府的人?“
”嗯。“二狗点了点头,”宗门派我过来的。“
老人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大概是觉得他太年轻了,看着不像有本事的。
”我是村长。“老人说,”昨儿就接到消息了,说今天会有人来。没想着这么年轻。“
”我年纪是小了点。“二狗说,”但活儿能干。“
村长抽了一口烟,吐出来。
”那先进来吧。“
二狗跟着村长进了院子。
院子里站着一男一女,大概三十来岁,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女人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这是老赵家的。“村长指了指他们,”他们家六头牲口,全死了。“
男人抬起头,看了二狗一眼,又低下了头。
”怎么死的?“二狗问。
”不知道。“男人的声音沙哑,”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去喂食,全躺地上了。“
”死的时候什么样子?“
”没什么外伤。“男人说,”就是肚子胀得很大,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发紫。“
”六头都是?“
”都是。一模一样。“
二狗皱了一下眉头。
他转头看向牲口棚。
棚子搭在院子东侧,用木板和茅草搭的,门半开着。
”我能去看看吗?“
”去吧。“
二狗走到牲口棚门口。里面空荡荡的,地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污渍和稻草的痕迹。
他没有进去。他就站在门口,闭上眼睛,再次感知。
凉意。
比村口的更浓。
像是一只手,从地面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睁开眼,退了一步。
”你们埋哪儿了?“他问。
”后山。“男人说,”死的牲口不能留在村里,都埋后山了。“
”带我去看看。“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村长。
村长点了点头。
”走吧。“男人说。
二狗跟着男人往后山走。村口那棵大柳树的柳条在他经过的时候,被风吹起来,擦过他的肩膀。
像是什么东西在触碰他。
他缩了一下肩膀,加快了脚步。
后山在村子的东面,翻过一个小山坡就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填了新土,上面压了几块石头。
”就埋这儿了。“男人说。
二狗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泥土。
凉的。
比正常的泥土要凉得多。
”这土是什么时候填的?“他问。
”昨儿个下午。“
”填土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男人挠了挠后脑勺,摇了摇头:”没啥不对劲的。就是挖坑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看。回头又没人。“
二狗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后山不算高,树不算密,阳光能照下来。按理说不是什么阴气重的地方。
但那股凉意,确实是从这附近渗出来的。
他没有开天眼。
他想先凭感知力,把煞气的分布范围摸清楚。
”大叔,我先到处转转。“他说,”傍晚之前回来。“
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二狗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往树林里走去。
树叶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一边走,一边感知。
凉意时强时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变换位置。
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绕了一个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附近。
不对。
这树林的布局,不太对。
他站在一棵树旁边,看着树干上的纹路。
这棵树他刚才好像见过。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到了一块被踩断的树枝。
那是他刚才自己踩断的。
他愣住了。
他走了半个小时,一直在原地打转。
可他明明一直在往前走。
二狗的后背开始冒汗。
他咬了咬牙,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他犹豫了很久。
开,还是不开?
开了就能看清。但开了,就有可能控制不住。
他想起凌寒霜的话:先感知,再开眼。别一开始就把底牌亮出来。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深吸一口气。
眯起眼睛。
打开了天眼。
世界像被泼了一盆水,所有的颜色都清晰了一层。
他看到了。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煞气,像无数条蛇一样在泥土中穿梭。它们缠绕着树根,包裹着石头,形成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
他的视线顺着煞气的脉络延伸。
不是从地面渗出来的。
是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
像是一口泉眼,在深不可测的地方,缓慢地、持续地、往外喷涌着黑色的煞气。
而这张网的中心。
他的视线顺着煞气的走向追溯。
网的中心,不在后山。
在村子里面。
二狗猛地收回视线。
鼻腔里开始发酸。
他赶紧闭眼,用力揉了揉鼻子,把那股热气压回去。
他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
村子下面有东西。
真正的源头,在村子下面。
他站起来,往村子里走去。
他快步走回村子,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他一边走一边感知,不开天眼,只用身体去感受那股凉意的强弱。
村东头,凉意一般。
村中间,凉意稍重。
村西头。村西头那口老井旁边,凉意最重。
他走到井边。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了。
他蹲下来,手指碰到石板边缘。
冷。
不是一般的冷。是刺骨的冷。
他现在没有开天眼。但他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这口井,往外面渗透。
他缩回手,站了起来。
太阳开始往西斜了。
他站在井边,看着那口被石板盖住的老井。
今天先不动。
明天一早,他要把那口井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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