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在村长家借宿了一晚。
他没怎么睡着。那口井的模样一直在脑子里转,石板上的青苔,手指碰到的刺骨温度,地底下那股看不见的涌动。
天没亮透他就起了。
村长在灶台前烧水,看到他出来,愣了一下。
“这么早?”
“嗯。”二狗说,“睡不着,早点去把那口井处理了。”
村长放下水壶,跟着他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湿气里。柳河村安静得像一座空村,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叫。
二狗走到井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石板边缘。
还是冷的。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掀。
石板翻倒在一边,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一股黑色的煞气从井口涌了出来。
二狗没有开天眼,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煞气像是一股实质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他身体两侧掠过。
他眯起眼睛,往井里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需要开天眼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背对着井口,闭上眼睛。
先感知。再开眼。
他把呼吸放慢,让身体放松下来。
第三章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睁开眼睛,打开了天眼。
世界变了。
那口井不再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在他的视线里,井口正在往外喷涌着浓稠的黑色煞气,像是地底下有一口沸腾的锅,蒸汽正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
煞气的颜色很深,几乎发黑,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
他的视线顺着气流往下探。
井壁长满了青苔,青苔上爬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那是煞气渗透的痕迹。
他继续往下看。
大约地下七八米的地方,井水已经干了。井底堆积着一层黑泥。
黑泥下面。大约地下十几米深的位置。埋着一样东西。
不是陶罐。
是一个黑色的、不规则的、拳头大小的东西。
像一块骨头。
那块骨头周围缠绕着极其浓密的煞气,像无数条触手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泥土,穿过岩石,向上蔓延到整个村子的地下。
这就是源头。
二狗屏住呼吸,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鼻子里开始发酸。
他赶紧调整视线,只盯着那块骨头和周围的煞气脉络,刻意不去看别的东西。
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师父?”
女的。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意味。
二狗下意识地转头。一个年轻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侧后方,穿着一件花布衫,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他的视线扫过了她的轮廓。
花布衫包裹着的身体。
怀里的孩子。
锁骨上方的那一片皮肤。
鼻腔里涌上一股热流。
他猛地转回头,用手背压住鼻子。
“别、别靠近我。”他的声音有点变调,“你站远点说话。”
那女人被他吓了一跳,退了两步。
“我、我就是想问一下,我娃这两天一直哭,是不是也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你站在那边别动。”二狗背对着她,声音发闷,“我待会儿帮你看。”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热气压回去。
血还是渗出来了一点,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井底的煞气上。
那块骨头。
他得把那块骨头取出来。
但要取骨头,就必须下井。
井下空间狭窄。他开了天眼下去,万一井口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探头往下看,或者上面那些女信众围过来,他根本躲不开。鼻血根本控制不住。
可不开天眼,他在下面就是瞎子,什么都看不到。
他蹲在井边,脑子飞速转着。
苏清给他的止血丹还揣在怀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药丸在舌尖化开,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胸口往四肢扩散。
鼻腔里的燥热感,确实减轻了一些。
他站起来,把瓷瓶塞回怀里,转身往井口走去。
“你要下井?”村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这井好几十年没用了,下面啥情况谁也不知道……”
“没事。”二狗说,“我有数。”
他扶住井沿,把脚伸进井口,踩住井壁上凸起的砖块。
一步一步往下挪。
井壁很滑,青苔踩上去像踩在肥皂上。砖缝里渗出冰冷的水珠,滴在他的手背上。
下到三四米的时候,光线暗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井口变成了一个圆圆的光斑,村长和几个村民的脸在光斑边缘探着。
他继续往下。
下到第六米的时候,空气变了。变得又冷又稠,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喝冰水。
他的天眼还开着。
在他的视线里,井壁的黑色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深,像是无数条血管在跳动。
他落到井底的时候,脚踩在了一层软绵绵的东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黑泥。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黑泥。
泥土下面,是一层碎石。碎石下面,是一层更硬的、像是夯土一样的东西。
他需要开天眼穿透土层,才能定位那块骨头的位置。
但天眼已经开了这么久,鼻腔里的热流又在慢慢聚集了。
他咬紧牙关。
视线穿过夯土层,穿过下面的泥土层,向下延伸。
大约又往下探了三四米。
他看到了。
一块黑色的骨头,埋在泥土和碎石中间,被黑色的根须一样的东西缠绕着。
拳头大小。不规则。像是什么大型动物的骨骼碎片。
那些根须。不是植物的根须,是煞气凝结成的实体,像是活的一样,在缓慢地蠕动着。
这就是源头。
他伸手,扒开脚下的碎石和泥土。
手指碰到泥土的时候,一股尖锐的寒意顺着指尖刺进来,冻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往下挖。
挖了大概半米深,手指碰到了硬物。
不是骨头。
是一块石板。
他扒开泥土,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什么东西。
他用袖子擦掉泥土。是一些模糊的符文。
他不认识那些符文。但他能感觉到,这些符文是被人故意刻上去的,目的就是封住下面的东西。
有人曾经把这东西封在这里。
但现在,封印快失效了。
二狗的后槽牙咬紧了一下。
他伸手,想把石板撬开。
手指刚碰到石板的缝隙,石板裂开了。
不是他撬裂的。石板自己裂开的。
裂缝从中间向四周扩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了一样。
二狗瞳孔一缩。
一股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煞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撞在他胸口上。
他整个人被掀翻,后背撞在井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碎石头从井壁上脱落,掉在他头上、肩上。
他趴在井底,耳边嗡嗡作响。
手里的止血丹瓷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去了,滚在泥水里。
他伸手去够。
手指还没碰到瓷瓶,裂缝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不是人声。
是一种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咯吱。咯吱。
二狗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到了。
石板完全碎开了。一团黑雾从里面涌了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形。
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像是人和野兽混在一起的东西。它的身体由黑色的煞气构成,在流动,在翻涌。它的头上有两个角一样的东西,四肢细长,指尖像爪子一样尖锐。
化形煞。
这是真正的化形煞。
二狗的后背紧贴着井壁,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敲鼓。
化形煞慢慢转过头。
没有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着自己。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井壁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二狗从井底爬起来,手在泥水里摸到了那个瓷瓶。
他来不及倒药了。他把整颗药丸连同瓷瓶一起塞进怀里。
化形煞朝他扑了过来。
他侧身一闪。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这些天被叶无双碾压出来的本能反应。
手掌撑在井壁上,身体贴着井壁往侧面滑了一步。化形煞的爪子从他耳边擦过,抓在井壁上,抓下来一块砖头大小的石块。
二狗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以前帮人驱煞,撕掉的都是没有实体的灰雾。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凝结成实体的东西。
这东西是真正能伤人的。
他需要逃出去。
他需要从井里爬上去。
但化形煞堵在了井口正下方。他根本没有机会往上爬。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天眼还开着。
在他的视线里,化形煞的身体由无数条黑色的煞气流构成,它们交织、缠绕、流动,像一个巨大的线团。
而线团的中心。那个核心。
在它的胸口。
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煞核,正在缓慢地跳动着。
像是心脏。
打碎那里。
就能打碎它。
二狗攥紧了拳头。
化形煞转过身,再次朝他扑来。
这次他没有躲。
他迎着煞气冲了上去。
化形煞的爪子挥下来。他低头闪过,身体往前一滚,从它的手臂下方钻了过去。青苔很滑,他的手掌在井壁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皮。
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翻身站起,天眼死死锁定那块煞核的位置。
它就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抬起手,一掌拍过去。
掌心接触到煞核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手臂往上冲。他的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指尖像是被冻僵了一样,失去了知觉。
但他的手掌还是拍了上去。
煞核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裂缝从掌心接触的地方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布满整个煞核的表面。
化形煞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尖细、刺耳,震得二狗的耳膜发疼。
他咬着牙,手臂上的力量没有收。
第二掌。
他又拍了上去。
煞核彻底碎了。
无数片黑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撞在井壁上,掉进泥水里。
化形煞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开始瓦解。黑色的煞气从它的四肢、躯干、头部向外逸散,像一团被吹散的烟。
几秒钟的时间。
它就消失了。
二狗站在井底,喘着粗气。
鼻腔里的热流终于压不住了。
血哗地一下流出来,滴在脚下的泥水里,晕开一圈暗红色。
他伸手擦了一把,满手都是血。
他抬头看井口。
那个圆圆的亮光还在上面。
村长和几个村民的脸还在。
只是表情不一样了。
井口上方安静了很久。
跟着村长的声音传下来,带着一种干涩的、不确定的语气。
“……你在下面干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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