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站在井底，喘了好一会儿，才把呼吸调匀。
天眼已经关了。鼻腔里还在渗血，他用袖子堵住鼻孔，仰着头，等那股热流慢慢止住。
他蹲下来，在泥水里摸索。
找到了那块骨头的碎片。
煞核被打碎之后，那块骨头也裂开了，变成了几块小的碎片。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用衣摆包好。
做完这些，他才抓住井壁上的凸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井口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村长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翻出井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都是黑的。衣服上沾满了井底的泥水，袖口在往下滴水。鼻血糊了半张脸，被他用袖子擦过，擦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
几个村民远远站着，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他们亲眼看着他下了井。听到了下面的动静。听到了那声嘶吼。跟着又看到他活着爬上来了。
二狗没有看他。
他把包着骨头碎片的衣摆放下来，打开，看了一眼。
碎片还在。黑色的光泽在阳光下看起来没那么瘆人了。周围的煞气正在慢慢消散。
他重新包好，站起来。
"村长，这东西我得带回宗门处理。"
村长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那……那口井？"
"封上。"二狗说，"用水泥封死。以后别让人靠近。"
村长又点了点头。
二狗转身往回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二狗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凌寒霜站在那棵大柳树下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衣，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她不是打着伞。是把伞当手杖拄着。
她看着他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二狗注意到，她握着伞柄的手指，比平时松了一些。
“大师姐？”
“嗯。”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二狗看着她，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路过。她在这里站了多久？有没有看到他下井？有没有听到那声嘶吼？
他没有问。
凌寒霜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受伤了？”
“没有。就是蹭破了一点皮。”
“鼻子呢？”
“流了一点。不碍事。”
凌寒霜的目光在他鼻子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收拾干净再回宗门。别像个泥猴一样回去，丢人。”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扔给他。
二狗接住手帕，愣了一下。
“擦擦脸。”凌寒霜说，“血糊得跟鬼一样。”
二狗拿着手帕，在脸上擦了几下。白色的手帕上立刻印上了黑色的泥印和红色的血迹。
“谢谢大师姐。”
“别谢我。”凌寒霜转过身，“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干成的。”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块骨头，带回来给我看看。”
“好。”
凌寒霜没有再说话，撑着伞沿着土路往回走了。
二狗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走的那个方向，不是回宗门的路。
但她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她可能天没亮就来了。
二狗把手帕叠好，塞进怀里。怀里的止血丹瓷瓶还在，他摸了一下，硬硬的，还在。
他吸了吸鼻子。还有点血腥味，但已经不流了。
他沿着土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两里地，路边的一棵大樟树上传来一个声音。
“哟，活着回来了？”
二狗抬头。
楚小一坐在树杈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把野果子。
她看到二狗浑身的泥和血，先是愣了一下，跟着就笑了。
“你这造型，挺别致啊。”
“你也是来‘路过’的？”二狗问。
“不，我是专门来看你的。”楚小一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大师姐都能来，我为啥不能来？”
“她也来了？”
“来了啊。天没亮就出山门了。”楚小一说着，把一颗野果子塞进嘴里，“她嘴上说‘去山下办点事’，谁不知道她是去看你出任务。”
二狗的舌尖顶了顶上颚，没说话。
“那你怎么来的？”
"那你怎么来的？"
"我跟着她来的啊。"楚小一笑嘻嘻地说，"她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上了。你们那口井动静那么大，隔着一座山都听到了。"
"你们都听到了？"
"那可不。那声嘶吼，我在山坡上都听得清清楚楚。"楚小一凑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到底是干了啥？把人家村子里的东西惹毛了？"
"我挖到了一口井。井下有块骨头，煞气就是从骨头里出来的。骨头下面封着一只化形煞。"
"化形煞？"楚小一瞪大了眼睛，"那种能凝成实体的？"
"嗯。"
"你一个人干掉的？"
"嗯。"
楚小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跟着她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可以啊二狗！我还以为你下去没多久就会被抬上来呢！"
"……你这是夸我还是咒我？"
"当然是夸你！"楚小一哈哈笑了几声，"走走走，回宗门！我得赶紧跟她们说说！"
“她说，止血丹记得按时吃，一次一颗，一天两次。”
二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瓷瓶。
苏清在他出发之前就给了他止血丹。
但她还是让楚小一专门带了这句话。
“你咋不早说？”
“早说你不是还没打完嘛。”楚小一耸了耸肩，“打完再说才有意义。”
二狗没有再说话。
他跟着楚小一，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到宗门山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山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叶无双。
她靠在门柱上，双手抱在胸前，赤鳞软剑挂在腰间。看到二狗走过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听说你干了一只化形煞？”
二狗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楚小一刚才用传音符喊的。”叶无双咧嘴笑了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二狗愣了一下：“都知道了？”
“嗯。苏清在药堂里听了，说晚上给你加菜。”叶无双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手臂。
叶无双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手臂。
“肌肉还是松的。不过反应速度应该比以前快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能从化形煞手下活着爬出来，反应慢不了。”叶无双松了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回去换身衣服，洗个脸。苏清说她在你院子里炖了汤，让你回去喝。”
叶无双说完，转身往宗门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
“啊？”
“干得不错。”
她说完就走了。
二狗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楚小一站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他。
“怎么样，被人夸的感觉爽不爽？”
二狗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有点不习惯。”
“那你就慢慢习惯。”楚小一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以后这种事多着呢。”
二狗跟在后面，走进了山门。
阳光照在宗门里的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泥，满手血，衣服破了一个口子。
但他捧着碗的指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洗了脸。
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一个砂锅。掀开盖子，是热气腾腾的鸡汤，上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苏清的字迹，清清秀秀的。
“喝完汤来一趟药房，我给你把个脉。”
二狗端着那碗鸡汤，坐在石凳上。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喝了一口汤。
烫的。鲜的。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自己的倒影。脸上的血已经洗干净了，鼻子里还有点干涩的感觉。
但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完。
跟着把碗洗干净，放在石桌上。
起身往药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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