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最后一盏灯还亮着。
灯属于一间挂着“华晨投资”牌子的办公室。玻璃门里面,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他是这家公司的财务总监,姓周,今年三十四岁。今晚加班赶一份报表,预计要到凌晨两点才能结束。
监控录像拍下了全部过程。
画面里,周总监突然停下了敲键盘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白墙。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一种很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嘴角往上扬,眼睛弯起来,表情放松得像是在跟一个很熟的人打招呼。
跟着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监控时间显示,从笑容出现到他闭上眼睛,只过了四秒钟。
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打开办公室的门,发现他坐在椅子上,面色红润,表情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她叫了他好几声,他没有回应。
她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就那么倒了下去。
法医的初步结论是:心源性猝死。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内脏器官没有明显病变。
一个三十四岁、身体健康、每年体检都正常的人,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面带微笑。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凌晨零点三分。
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某间卧室里,一个七岁的男孩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睁着眼睛,盯着前方,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他妈妈被声音惊醒,打开灯,看到儿子的样子,吓得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男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没有聚焦,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的嘴唇在快速地翻动,发出一些含混的、不成句子的音节。
不像是梦游。
梦游不会说这么多话。
也不像是癔症发作。
癔症发作的时候,人的身体会有剧烈的反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台收音机一样,持续地、不间断地往外输出着那些没人能听懂的语言。
他妈妈抱着他,摇他,叫他名字,他没有任何反应。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他突然闭上了嘴。
眼睛一闭,往后一倒,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什么都不记得。
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摇头。问他有没有做梦,他说不记得了。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肚子有点饿。
他妈妈带他去了医院。脑电图正常,CT正常,血液检查正常。
医生说,可能是儿童夜惊症,建议观察。
他妈妈抱着孩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哭了很久。
她总觉得,不是夜惊症那么简单。
因为孩子说的那些话,她偷偷用手机录了一段。
虽然她听不懂,但她有一种直觉。那是一种语言。
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言。
同一时间。
凌晨零点十九分。
城市中心广场的地下层,一条通往地铁站的通道里,一个流浪汉突然发了狂。
他平时睡在通道拐角处,用一个硬纸板和两床旧被子搭了个窝。附近的人都知道他,不惹事,不闹事,白天在外面捡废品,晚上回来睡觉。
那天晚上,几个下夜班的人正从通道经过。
他们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咆哮。
回头一看,那个流浪汉从纸板堆里站了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眼眶,嘴巴大张着,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低吼。
他的身体在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有人掏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赶到的时候,流浪汉已经冲到了通道中间。三个巡警试图拦住他,被他一把推开了。
他力气大得不正常。
一个常年营养不良、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把两个训练有素的巡警推出去好几米远,其中一个人撞在墙壁上,后背疼了好几天。
最后是五个人合力,才把他按在地上,铐住了双手。
他被送到医院之后,打了镇静剂才安静下来。
醒来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
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摇头。问他为什么要伤人,他说不知道。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头有点疼。
医生做了全面的检查。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唯一让精神科医生注意到的是:他描述自己头疼的方式很奇怪。
他说,他不是真的头疼。
他说,他的头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想出来。
三个案件。
三个人。
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不在同一个区域,不认识同一个人,没有共同的社会关系。
警方把这三起案件归档为三份独立的报告,归类在“普通治安案件”和“意外事件”下面。
但有一个老刑警,在看完了三份报告的档案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姓李,在市局刑侦队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很多案子。杀人、抢劫、诈骗、绑架,各种类型都有。
但像这样的三起案件,在同一天晚上发生,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相似感。
他反复看了几遍报告。
跟着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三起案件的案发时间。
白领猝死: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孩童中邪:凌晨零点三分。
流浪汉发狂:凌晨零点十九分。
三个时间点,都在同一天晚上的同一个时间段内。前后相差不超过三十二分钟。
李警官把这三个时间写在了一张白纸上,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总觉得,这三个时间应该是连在一起的。
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
也可能是同一件事引发了这三起事件。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帮我查一下,最近一周有没有类似的案子。症状相似的,时间接近的。全国各地都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
“李哥,这种案子各地每天都有很多,你说的这个……”
“不是普通的。”李警官说,“是那种看着像普通案件,但仔细一想又不对劲的。法医查不出原因的猝死,小孩子突然说胡话,成年人突然发狂。”
“你把范围放宽到全国?”
“对。全国。”
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拉长了几秒。
“李哥,你这是要搞多大的事?”
李警官看着桌面上那张写着三个时间的纸。
“我也不确定。”他说,“但我总觉得,这些案子后面,可能有什么东西是我们看不见的。”
他顿了顿。
“去查吧。”
挂断电话之后,李警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指尖在窗台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慢慢地、无声地涌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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