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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anshi Zhang Ergou

Chapter 16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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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Tianshi Zhang Erg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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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进窗户的时候,带着后巷垃圾堆的馊味。

凌寒霜站在桌前,手指按在最上面那份档案的封面上。

纸面冰凉,边角被翻得卷了毛边,散发着一股积年的灰尘气。

二十几份档案摞了半尺高,从旧到新,排在桌上像一排墓碑。

楚小一盘腿缩在椅子上,两只脚丫悬在扶手外面晃来晃去。

她剥糖纸的动作很轻,指头捏着糖纸角一捻,糖就滚出来了,纸还完整地捏在手里,叠了两叠,塞进袖口。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练过几百遍。

叶无双靠在窗台上,赤鳞软剑横在膝上。

她擦剑的力道很大,绒布压着剑刃来回拖,发出一种低沉的“噌。噌。”声,像猫科动物在磨爪子。

剑身在路灯照进来的暗光里泛着一层冷红。

凌寒霜翻开档案。

第一份。

指尖捻过纸边的声音很轻,纸面上打印的黑字带着油墨味,有些页面上还有咖啡渍的圆形印记,干透了,泛着浅褐色。

她看得很快,目光在每一页的关键处停一两秒,指腹在纸面上跟着划过。

楚小一没出声,嘴里的糖从左腮滚到右腮,眼睛盯着凌寒霜在台灯下偏转的侧脸。

叶无双的剑擦到第十七遍才收手,把绒布叠好塞进怀里,剑身竖起来,对准窗外的路灯光芒看了一眼。

刃面反射出一线冷红,像一根烧过的铁丝。

半个小时过去。

凌寒霜把最后一本案卷合上,指节在封面叩了两下。

那是她的习惯动作。思考完一件事情之后的收尾,像画句号。

“二十三个案子。”她说,“死亡七个,昏迷六个,精神失常五个,忽然发狂攻击人的五个。”

“规律呢?”楚小一问。她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指间看了看,又塞回去。

“时间。”凌寒霜说,“所有案子都发生在子时。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还有呢?”

“受害者的年龄,集中在十八岁到三十五岁。”

凌寒霜从摞着的档案里抽出三份,摆在桌上。她的手腕转动时袖口擦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身体状况都算健康,没有重大疾病史。”

叶无双从窗台上跳下来。她落地的声音很沉,鞋底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走到桌前,她拿起一份档案翻了翻,指腹在照片上按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挑人?”

“挑的不是人。”凌寒霜说,“是‘气’。”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病历翻开。白纸黑字,印着那个出租屋昏迷女孩的检查结果。

体征正常。意识丧失。原因不明。

“医院查不出来,因为问题不在身体上。”

凌寒霜说这话的时候,指尖在病历纸的边角上来回捻了两下。

“这些人的‘生气’被人抽走了。身体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

她顿了一下。

“就像一盏灯,油被抽干了,灯芯还在,但点不着了。”

楚小一咕咚一声把糖咽下去,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问:“所以是什么东西干的?”

凌寒霜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台灯旁边,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的手指搁在档案封面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纸面,叩了三下。

“现在还看不出来。”她说,“我需要一个人。”

“谁?”

“张二狗。”

楚小一的两条腿从椅子上弹下来,脚掌啪地一声踩在地上。

“二狗?”她眼睛瞪得溜圆,“你叫他来干嘛?”

“他的天眼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凌寒霜说,“现场残留的煞气痕迹,能量的流动方向,这些东西我看不到。他能。”

“可他那毛病……”楚小一说到一半,嘴角先翘了起来,跟着肩膀一抖,自己笑出了声,“算了,当我没说。你叫他来,他敢来吗?”

“他必须来。”凌寒霜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后巷的风灌进来,带着汽油味和潮湿的沥青味。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只说了一句话。

“让张二狗下山。今天就到。”

说完直接挂了,没有道别。

风从窗外吹进来,桌上档案的边角被掀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天师府。

山风从山谷里刮上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气。

阳光照在药堂门口的石阶上,被晒了一上午的青石板摸上去温温热。

二狗蹲在石阶上,后背靠着门框,眯着眼晒太阳。

刚回来的第三天。柳河村那口老井的煞被他破了,他总算能喘口气。

药堂的门帘掀开,苏清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不是天师府的章。是国徽。红色的印泥在牛皮纸上凸起。

她走到二狗面前,蹲下来。

"二狗。"

二狗睁开眼,眯着的日光散开。

"大师姐来电话了。"苏清把信封递过来,"让你今天下山。"

"今天?"二狗接过信封,纸面冰凉,"我才刚回来三天……"

"她说那边情况棘手。"苏清的声音很轻,"需要你的天眼。信是托人捎上来的,车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了。"

二狗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打印体,工工整整:请天师府派遣一名具备"天眼通"能力的弟子下山协助办案。

落款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部门。

"这……给我的?"

"给你的。"苏清说。

二狗的手指在纸边捏了一下,纸面被捏出一道皱褶。

"二师姐,我这情况,下山不太方便吧?您也知道我那个……"

苏清没接话。她站起来,进了药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白瓷小瓶。瓶颈上系着一根红绳,瓶身光滑,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把瓶子塞到他手里。

指尖碰到他手心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出门在外,自己小心。"

声音很轻,像药堂里飘着的那些细碎草药末子,落下来的时候没声音。

"大师姐在那边牵头。"苏清补了一句,"到了听她安排。都市里人多,你自己注意点。"

二狗握着那个白瓷瓶看了两眼,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嗯"。

他站起来,把信封和瓶子都揣进怀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回房间收拾了一个包袱,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斜过药堂的屋檐。

走出山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天师府隐在山雾里。

阳光穿透雾气,照在远处的飞檐上,青瓦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灰光。

雾气里混着松木燃烧的气味和晨露蒸发后的青草味。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山门外,引擎没熄,排气管在空气中抖出一圈一圈的热浪。

司机是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截下巴。他看了二狗一眼,只说了一句:“上车。”

车门拉开的瞬间,一股空调冷风裹着皮革味扑出来。

二狗弯腰钻进去,坐进后座。座椅的皮革表面触感冰凉,安全带拉出来的时候在卡扣上磕了两下才插进去。

车子发动,沿着山路往下开。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路的景色变化。

从松脂味变成稻谷味,从稻谷味变成柏油路晒烫后的焦味,从焦味变成城市里那种说不清的混合气味。

汽车尾气。油烟。灰尘。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香水味。

二狗坐在后座上,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

他上次来都市还是几个月前的事。

那时候他从油菜村逃出来,身上剩不到一百块钱。后来被凌寒霜抓回宗门,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面对这些高楼大厦了。

车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地往后退,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车子在市区里穿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乱七八糟的电线。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油烟味和垃圾桶发酵后的酸味。

车子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后面停下。排气管在冰冷的空气中喷出一口白气。

“到了。”司机说。

二狗下了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灰色的外墙,老式的推拉窗,有几扇窗户的玻璃裂了,用透明胶带贴着。

没有招牌,没有标识,连门牌号都没有。

他往楼门口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一个垃圾桶。一股腐烂的果皮味混着隔夜茶叶的涩味扑进鼻子里。

他推开门。

一楼门厅。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光线发白,照得地面上的瓷砖泛着冷光。

一个保安坐在柜台后面,手肘撑在台面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保安面前的收音机里播着戏曲,咿咿呀呀地响,声音开得很小,像隔着一堵墙听来的。

走廊里很安静。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啪嗒啪嗒,跟着他往前走。

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三个字:专案组。

他站在那扇门前,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指腹感觉到布料摩擦后发烫。

他推开门。

门轴转动的瞬间,里面的声音涌出来。

打印机咔咔的运作声,饮水机烧水时咕噜咕噜的冒泡声,一个男人在打电话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七八个人头在办公桌之间晃动。

好几个女的。

一个女警员坐在靠门最近的工位上,正在低头写东西。她的笔尖在纸上刷刷地滑动。

另一个女文员站在复印机前面,弯着腰在按按钮。

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站在白板前面,手里举着一支记号笔,正要往白板上写字。

二狗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把天眼闭死。不是普通的闭,是用力到眉心发紧的那种闭法,像关门的时候还多拧了一圈锁。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两米的地面上,盯着地板上的一条裂缝,沿着那条裂缝笔直地往前走。

他的脊背绷得很直,脖子僵硬,走动的时候肩膀几乎不晃。

一个女警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瞬间弹开,落在她身后墙上的一个电源插座上,盯着那个插座走了过去。

另一个女文员从他身侧经过,带起一股洗发水的香味。某种花香,甜丝丝的,像栀子花。他的鼻翼猛地缩紧,屏住呼吸,等那股味道散去才重新换气。

“你是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工位上探出头来问。

“我、我是……”

“他是我叫来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办公室最里面传出来。那个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底气,像说话的人连站都懒得站起来。

二狗抬头看过去。

办公室最里面的角落里,靠窗的位置,一把黑色的转椅歪歪扭扭地搁在那儿。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高挑的身形,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她手里拿着一块灰色绒布,正在擦一柄暗红色的软剑。

剑身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光弧,落在她脸上。她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牙。

“哟,二狗。好久不见。都市好玩吗?”

二狗看到那张脸,那双正冲他挑起来的眉毛,还有她手里那把上下翻转的剑,鼻根处突然一阵发酸。

“四师姐……”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可算见着亲人了。”

叶无双哈哈大笑。

她把剑往腰间的剑鞘里随手一插,站起来朝这边走。步子又大又快,三步两步就跨过了半个办公室,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那一巴掌力道很足。二狗的肩膀往下一沉,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行啊你,还真敢来。”

叶无双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的头发扫到鞋帮子。

“气色不错嘛。你那个任务我听说了,干得漂亮。”

“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跟着寒霜姐来的。”叶无双下巴往门外一抬,“她出去开会了,等下就回来。”

二狗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肺的最深处被挤出来的,呼完整个人的肩膀都往下垮了一点。

“行了,别站着了。”

叶无双一只手拉过旁边一把椅子,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坐。喝口水。看你这样子,跟逃难来的差不多。”

二狗一屁股坐下去。椅子是那种老式的办公椅,坐垫上的海绵已经塌了,坐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

他接过叶无双递过来的水杯,塑料杯,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灌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是凉的,不冰,顺着喉咙流下去,流过食道的路线都能感觉到。

叶无双没回座位上。她靠在旁边的桌子上,一只手抄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桌沿,歪着头看他。姿势松散,像在自己家客厅里。

“怎么,一路上盯着地板走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

叶无双笑的时候头往后仰了一下。

“你放心,这栋楼里没几个女的。那几个是特调办配的文员和法医,平时不怎么在。你只要别到处乱瞟就没事。”

二狗握着水杯,塑料杯壁在指间被捏得变形。

他刚才走过那段走廊的时候,后颈的肌肉一直绷着,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后脑勺往上拽。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让二狗的肩膀条件反射地往上提了一下。

凌寒霜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肩章上缀着高级警监的徽章。

她看到二狗坐在椅子上,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根本注意不到,大概只有半秒。

跟着她继续往前走,目光从二狗脸上滑过,没有停留,像在看一件她已经预料到会在那里出现的物件。

“到了?”

“到、到了。”二狗站起来,塑料杯从手里放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空的响。

凌寒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既然到了,就准备干活。”

她走到白板前面。白板表面有用记号笔写了又擦掉的痕迹,留下一层淡淡的灰印。

她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旋开笔帽,在空白的板面上画了一条横线。

笔尖划过板面,发出一种干涩的吱呀声。

“先说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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