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的横线画到尽头,凌寒霜的手腕停住,笔尖在板面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
她转过身来。
“这是目前掌握的二十三个案子的时间线。”她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所有案件都发生在子时。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受害者年龄集中十八到三十五岁,身体健康,没有重大病史。”
她顿了一下。
那一下顿得很克制,没有叹气,没有揉眉心,只是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的那支记号笔转了个向,笔帽朝下,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凶手不是人。”
屋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呼呼地响,空气里有一股复印纸和 toner 粉混合的干燥气味。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举起手。他的动作很标准,五指并拢,手肘搁在桌面上。
“凌组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说的‘不是人’,具体是指什么?”他的语气很克制,字与字之间间隔均匀,像在写报告,“我们是专案组,办案需要证据和逻辑。你说的这些东西。怎么证明?”
他说到这里,目光偏了一下,转向站在旁边的二狗。
“和这位小兄弟又有什么关系?”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了过去。
二狗站在凌寒霜身后两步的位置。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后颈皮跳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没说话。
“张二狗。”凌寒霜说,“天师府弟子。他具备天眼通的能力,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天眼通?”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你是说,他能看到鬼?”
“不是鬼。”二狗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的上唇抿了一下,舌尖顶了顶牙齿内侧,但话已经说出来了。
“是煞气。”他说。
“煞气?”年轻男人看着他,眼皮没有眨,“那是什么?”
“就是……”二狗的右手抬起来,在脖子后面挠了两下,“你可以理解成一种能量。人死了之后会有,某些地方也会有。不同的煞气有不同的特征,有些是阴煞,有些是怨煞,有些是更麻烦的东西。”
他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比被直接反驳还让人难受。
不只是他。
角落里一个穿警服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短发,耳朵上夹着一支笔,正侧着头看二狗。
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在街上发传单的人。
另一个中年警员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跟着抱着胳膊靠回椅背上。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站在一群老刑警和专家中间,说我能看到煞气。
“你的意思是,你靠这个破案?”坐在角落里的老刑警开口了。
他姓钱,昨晚在会议室里被凌寒霜当面怼过。他说话的时候没站起来,只是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白色的烟灰被按碎,散开来。
二狗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动了一下,能看见喉结往上顶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是我的人。”凌寒霜接过话头。
她说话的时候没抬高音量,但刚才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办公室里没人接话,那个间隙就是她的开口时机。
“我把他叫来,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们不需要理解他的能力,只需要配合他的工作。”
“配合?”老钱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顶开椅子,椅脚在瓷砖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响声。
“凌组长,我尊重你的身份,也尊重特调办的决定。但你让我们配合一个毛头小子?”
他走到白板前面,手掌在板面上拍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那几张现场照片被他拍得颤动。
“你看看这些案子。七个死者,六个昏迷,五个精神失常,五个发狂。死的都是青壮年,身体没毛病,突然就没了。这条线上死了七个人。你告诉我。他能做什么?”
凌寒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眉心没有动,嘴角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他能做到你们做不到的事。”她说。
“比如?”
凌寒霜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了二狗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没有什么表情,但二狗看懂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瓷砖上落下去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冰凉。
天眼还是关着的。他不敢开,因为那个穿白大褂的女法医就站在白板左边三米的位置。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开天眼也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的温度分布不均匀。靠近空调的地方冷,远离空调的地方热。但老钱坐的那个角落,温度比周围低了几度。不是空调吹到的那种冷,是一种不一样的凉,像从地窖里渗上来的那种寒气。
二狗走到老钱面前。
“你后背疼不疼?”
老钱愣了一下。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明显,因为他的眉毛很浓。
“什么?”
“我问你,后背疼不疼。”
老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上唇和鼻子之间的人中处挤出几道竖纹。
“第三根肋骨往下,靠近脊柱的位置。”二狗说,他的手指在自己后背比划了一下,“那里是不是经常酸胀,有时候还会抽着疼?疼起来的时候像有人拿螺丝刀往里拧?”
屋里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明显。
老钱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变,是嘴角的线条收紧了,鼻翼扩张了一下,像被人说中了一件他以为没人会知道的事。
“你怎么知道?”
二狗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老钱后背那个位置。
不自觉地,他的天眼开了一条缝。不是故意开的,是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那道缝自己松了一下。
一瞬间。
他看到了。
老钱左后背第三根肋骨下方的位置,有一团暗沉的灰色。那块灰的颜色很深,像在水里泡了几十年的木头,黑里透着绿,边缘处长着一层细密的绒毛状的纹理。它在缓慢地蠕动,幅度很小,像一只蜷缩在那里的生物在呼吸。
空气里凭空多出一股气味。
不是办公室里本来的复印纸味和烟味,而是一种更潮湿的味道。像翻开一块河底的烂泥,淤泥底下被封存了很久的水汽蒸腾出来,带着腐烂的植物根茎和铁锈的腥气。
二狗的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块阴煞在他天眼的视野里,不是静止的。它像有生命一样,一缩一张,边缘的那些绒毛状纹理在不断向外伸展,跟着又收回去,像在试探周围的环境。
他闭上天眼。用力闭了一下,再睁开。
那股潮湿的气味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去。
“你那个位置有一块陈年阴煞。”二狗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最近缠上的。至少有十五年了。颜色都已经发黑了,说明它在你身体里待了很长时间,已经开始往骨髓里渗。”
“阴煞?”老钱的声音有点哑,像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那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寒气。”二狗说,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跟着又放下来了,“不是普通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这些年你是不是经常觉得累,尤其是阴天的时候?睡觉盖多厚的被子都觉得冷,膝盖和手腕里面发酸?”
老钱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着。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头。指节突出,泛白。
“十五年前,”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我办过一个案子。一个女孩被人杀了,抛尸在河里。我带人下水捞的尸体。”
他停下来,喉结动了一下。
“那年冬天特别冷。水是冰的。我下水之后浑身发麻,回来之后发了三天高烧。”
“你捞那具尸体的时候沾上的。”二狗说,“水里阴气重。那女孩又是横死,怨气附在尸体上没散。你下水的时候,那东西就沾到你身上了。这些年它在慢慢往里面渗,所以你的症状越来越重。”
老钱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缝间的皮肤被撑得发白。
他盯着二狗看了好一会儿。跟着他松开了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平摊在桌面上。
他坐回椅子上。
椅子发出咯吱一声。
他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水泡破碎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凌寒霜的手指在白板笔的笔杆上转了一圈,笔帽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还有谁有问题?”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白板笔的笔杆上轻轻转了一圈。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张了张嘴,嘴唇分开又合上,最后低下头去看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很好。”凌寒霜说,“那我说一下接下来的分工。”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在白板上开始写字。笔尖划过板面的声音规律而稳定。
二狗站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很紧。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大部分是真的。老钱身上确实有陈年阴煞。
但有一件事他没说。
他开天眼的那一瞬间,余光扫到了白板边上的那个女法医。只是一道轮廓,在他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他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现在能感觉到鼻腔深处有一根细细的血管在跳动。跳了三下。
跟着一股暖流从鼻根后面涌上来,不是汹涌的那种,是慢慢地、稳稳地往上爬,像温度计里的水银柱上升。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那股暖流被吸回去了一点,但还顶在那儿,像悬在鼻腔深处的一滴水珠,随时可能落下来。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外侧在鼻翼上蹭了一下。指腹感觉到一丝潮意,但没有想象中的红色。还好。
他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凌寒霜写完分工,转过身来。她把手里的白板笔搁在白板下面的槽里,笔杆落下去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
她朝二狗走过来。
她走到他身边,侧过身。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只有他听得见。
“刚才干得不错。但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开了眼。”
二狗的后颈肌肉猛地收紧。
“我没。”
“你开了。我看到了。”凌寒霜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墙面上,像是还在读白板上的字,“管好你的眼睛。这里是外面,不是宗门。”
二狗的下唇往上翻了一下,又收回去。脸颊上的皮肤发烫,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撑住。”凌寒霜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要走。
走出去三步,她停下来。
“对了。”
她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二狗脸上。
“你要是敢在这里丢人,回去之后我让你抄三个月的道经。”
二狗的腰腹肌肉条件反射地收紧了一下,像被人往胃上打了一拳。
叶无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她走路的声音很轻。一个以武入道的人,想不发出声音的时候完全可以做到。
她走到二狗的另一侧,手掌落在他肩膀上。
力道不大。是那种带着温度的压,像是在说“我在”。
她的声音压得比凌寒霜还低,几乎只有气流声。
“别怕。有人敢欺负你。告诉我。”
二狗偏过头,看了看叶无双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看了看凌寒霜已经走回白板前的背影。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有你们俩在身边,我压力更大了。”
叶无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跟着她的嘴角往两边拉开,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几个正在低头看文件的警员抬头看了过来。
二狗站在原地,又吸了一下鼻子。鼻腔深处那根血管还在跳,但那股暖流已经退下去了,鼻腔里只剩下一片干涩。
他放下手。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白板旁边的墙壁。那里贴着一排现场照片。
最边上一张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脸。她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瞳孔没有焦距。眼球表面反射着天花板日光灯的白色光点,像两颗蒙了雾的玻璃珠。
她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让二狗的手指指尖发凉。
凌寒霜的声音从白板那边传过来。
“二狗,过来。这是今天凌晨刚送来的现场勘查报告,你看看。”
他走过去。接过那个文件夹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牛皮纸的边缘。冰凉,比室温低。
文件夹封面上贴着标签,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和日期。
他翻开封面。
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那个年轻女孩的脸被闪光灯照得发白,皮肤上的毛孔都能看清。她的嘴唇上翘,嘴角的弧度不是被拉扯出来的那种僵硬的弧度,而是一种自然的、放松的、像是正在做美梦的微笑。
但她的眼睛睁着。
瞳孔散大,像两个黑洞。
二狗的拇指在照片边缘压了一下,纸面冰凉光滑。
“这个还活着?”
“还活着。”凌寒霜说,“但她醒不过来。”
二狗盯着那张照片。他的眉心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的天眼又开了一条缝。
不是有意的。是在他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那道缝自己松开的。像是天眼有自己的意志,在遇到感兴趣的东西时会自己睁开。
他看到照片上那个女孩的身体周围,缠绕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
那层雾气和老钱身上的陈年阴煞不一样。它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蠕动,像某种软体动物在爬行。它的表面有细密的波纹,一层叠着一层,往同一个方向推动。
而且它在呼吸。
二狗能看见那个节奏。它一缩一张,缩的时候雾气变浓,张的时候雾气变淡变散。那个频率和人呼吸的频率几乎一样。
空气里凭空多出一股味道。
不是照片本身的味道,而是他天眼视野里那层雾气对应的嗅觉信号。甜丝丝的,像某种腐烂的水果,甜味底下藏着一股氨水的刺鼻气息。
脸颊上的皮肤感觉到一阵凉意,像有人在他旁边打开了一个冰柜的门。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夹。
声音在办公室里很响。
“怎么了?”凌寒霜问。
“没、没什么。”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层灰色的雾气不是煞气。和柳河村老井里那个化形煞不一样。
那个化形煞是暴烈的、粗野的、像一头被关在井底多年的困兽。
但这东西不一样。
它更安静。
更冷。
像某种有耐心的东西,正趴在猎物身上,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吸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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