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的工作强度和二狗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那种电影里演的热血沸腾、追车枪战的紧张感,是一种钝刀割肉似的熬。
连续三个晚上,他都是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睡的。
折叠床的布面中间塌下去一块,弹簧从布料底下顶出来,硌着他的后腰。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他翻了个身,折叠床的金属框架发出吱呀一声。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了一整夜没关过,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声,像有只苍蝇困在耳朵里出不来。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一直在说,听不清内容,只听见那种持续不断的气流振动。
空调的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被烘烤过的焦味。
二狗把被子拉到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拉下来。
“我当初在村里给人看事儿的时候,最晚也就干到晚上九点。”
他对着天花板说。
没人回答他。
办公室另一头,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还在键盘上敲字,手指落键的节奏又快又密。
他的咖啡杯搁在手边,杯底积了一层褐色的茶垢。
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第二天早上的例会,二狗坐在会议桌最末的位置。
他的眼皮很沉。
不是那种想睡但能撑住的沉,是眼皮上像挂了两块小铁片,每次眨眼都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才能重新睁开。
凌寒霜站在白板前面,手里夹着一支记号笔。
“昨晚凌晨三点送来的检测报告,环保部门在那片商业区的空气样本里发现了异常成分。”
二狗听着听着,视野开始模糊。
凌寒霜的身影在白板前面晃动了一下,跟着分裂成两个影子,跟着又合在一起。
他的额头往下沉。
沉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桌面上传来一声响。
嗒。
很轻的一声。
像指甲盖敲在木头上的声音。
二狗的眉心跳了一下,强行把眼皮撑开。
凌寒霜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的记号笔笔帽朝下,竖着立在桌面上。
她刚才就是用那支笔的笔帽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声音很清脆。
她没看他。
目光还落在面前的文件上。
但二狗知道那一下是敲给他听的。
他的腰背肌肉本能地收紧了一下,坐直了。
坐直之后下巴搁那儿又往下坠,他又硬撑着抬起来。
那根从后颈连到头顶的筋绷得发酸。
叶无双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靠着椅背,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档上,另一条腿伸直了。
她的赤鳞软剑横搁在大腿上,手指在剑鞘上来回摩挲,力道不大,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节奏。
她看了二狗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行不行啊?”
二狗假装没看见。
会议结束后,凌寒霜把一沓文件推到二狗面前。
纸面还有打印机留下的余温。
二狗的拇指在纸角上搓了一下,能感觉到碳粉隐约凸起的颗粒感。
“这些是过去三个月里,那栋写字楼的物业报修记录。”凌寒霜说,“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二狗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
全是大楼里各种维修记录。
水管堵了、电梯坏了、空调不制冷了……
他翻到的时候,眼睛已经开始发直。
那些字在他视野里变成一片灰色的斑点,像旧电视机的雪花屏。
“师姐。”
“嗯?”
“这玩意儿我看三天也看不出花来啊。”
凌寒霜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指节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节奏很稳。
“那你觉得你能干什么?”
“我能……”二狗张了张嘴,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其实想说“我直接去楼里看一眼不就行了”,但那意味着要开天眼。
在那栋楼里开天眼,意味着可能会看到不该看的。
那栋写字楼里全是年轻女白领。
他的鼻腔条件反射地抽动了一下。
“算了,我看。”
他把文件重新举起来,遮住自己的脸。
文件后面传来凌寒霜的声音,音调没有起伏。
“看完之后写一个摘要,下班前交给我。”
二狗从文件上方露出一只眼睛。
“摘要怎么写?”
“把你发现的问题写清楚就行。”
“我要是发现不了问题呢?”
凌寒霜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去,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椅子被她的膝盖顶了一下,转了半圈,她坐下来,目光已经落在电脑屏幕上了。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二狗把文件往桌上一搁,后脑勺靠上椅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日光灯管的底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这活儿没法干。
下午两点,楚小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进办公室的方式不是推门,是从窗户翻进来的,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只猫从柜子上跳下来。
二狗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听到动静也没抬头。
“二狗!走,出外勤!”
楚小一的声音亮晶晶的,像一把撒出去的小石子。
二狗没动。
“二狗?”
他保持趴着的姿势,声音从胳膊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
“不去。”
“为什么不去?”
“我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那正好,出去走走就不困了。”
楚小一绕过桌子,站在他旁边。
她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折叠床的布料味和自己的汗味混在一起的酸味。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别装了,大师姐说了,今天你得去现场踩个点。”
“大师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师姐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楚小一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拉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她没生气,反而觉得二狗这副耍赖的样子挺好玩的。
“大师姐不会让我去死。”
“那我也不去。”
楚小一蹲下来,歪着头,从下方看他的脸。
“你认真的?”
二狗把脸从胳膊里露出来半张,露出半只眼睛。
“我认真的。”
“行,那我跟大师姐说一声,你在这儿继续睡。”
楚小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到门口。
她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二狗一眼。
二狗已经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了。
她没真走。
她站在门口,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跟着把糖纸叠好塞回荷包里。
她在等。
果然。
不到三十秒,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大,但节奏很稳,每一步落地的力道都均匀。
不是凌寒霜那种不急不缓的步伐,是更沉、更有力的那种。
叶无双出现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楚小一,又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二狗。
“怎么了?”
“他不去。”楚小一说,嘴里含着糖,说话有点含混,“他说他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叶无双走进办公室。
她走路的时候肩膀几乎不晃,胯骨带动下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走到二狗旁边,站定。
二狗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他身上。
那阴影的边缘很清晰,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是她腰间那柄赤鳞软剑上渗出来的铁腥气和剑油混合的气味。
“二狗。”
她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二狗没动。
“我再问你一遍,起不起来?”
二狗还是没动。
他的本意是装死到底,赌叶无双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后背的衣领被人攥住了。
那股力气不大不小,刚好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轮子在瓷砖上滚出一串咕噜声。
他的双脚离地了大约两秒,跟着脚尖重新碰到地面。
叶无双把他放下来,但没有松开他的衣领。
“走。”
“去哪?”
“出外勤。”
“我不。”
“你是不是又想当沙包了?”
二狗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叶无双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不是真的在笑,是那种“你自己掂量掂量”的表情。
楚小一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嘴里的糖换了个位置,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你看,我就说嘛,跟你好说好商量你不听,非得让红缨来硬的。”
二狗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你们俩是商量好的吧?”
“没有。”叶无双说,“我就是路过,刚好听见你在耍赖。”
“路过?你从演武场路过到办公楼三楼?这路过得够远的。”
叶无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松开他的衣领,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也不小,刚好让二狗往前踉跄了一步。
“少废话,走了。”
二狗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有一扇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柏油路面被晒热的气味。
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二狗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四师姐。”
“嗯?”
“咱们去的那个写字楼,里面有多少人?”
“甲级写字楼,你说有多少人?”
“女的……多不多?”
叶无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跟着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多的。”
二狗的脚步停住了。
“那我不去了。”
叶无双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手搭在腰间剑柄上,手指在剑柄的红缨穗上拨了一下。
“那我跟大师姐说一声,就说你因为怕看到女人流鼻血,所以拒绝出警。”
她说完这话,没有等二狗回答,继续往前走。
二狗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楚小一从他身边走过,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没事的,你实在不行就把眼睛闭起来,让红缨姐牵着走。”
她说完就嘻嘻笑着跑开了,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
二狗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在额前晃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向那栋写字楼的过程中,二狗的拇指一直在食指的指节上来回搓。
那栋楼很高。
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整栋楼像一个巨大的发光体杵在市中心。
楼下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大部分是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二狗走到门口就停了。
叶无双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没、没事。”
他的目光落在大厅的地面上,盯着大理石砖的接缝,瞳孔的焦距锁定在一条灰色的水泥线上。
楚小一已经跳上台阶了,回头冲他招手。
“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二狗抬脚,跨上了第一级台阶。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面。
进入大厅之后,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和外面的热浪形成了鲜明对比,那股冷意来得太急,让他的皮肤上冒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大厅里有一股混合着香水味和中央空调吹出来的略带灰尘味的空气,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让他的鼻子发痒。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他。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前台旁边,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但他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脸。
因为他余光里已经扫到了前台后面站着两个年轻女人。
他的目光钉在地面上,盯着自己的鞋尖。
“二狗。”
叶无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嗯?”
“你可以抬头了。这栋楼的物业经理是个男的,前台也是男的。”
二狗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果然。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三个。
二狗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提前踩过点了。”叶无双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什么都不准备就往外跑?”
二狗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跟着叶无双和楚小一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金属门框之间的缝隙收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上来。
二狗靠在电梯壁上,盯着头顶的楼层指示灯。
数字一层一层跳上去。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第一天的现场勘查,他在那栋楼里待了三个小时。
全程盯着地板、墙壁、天花板吊顶的接缝线,没有看过任何一个人的脸。
当晚回到专案组基地,凌寒霜问他看出了什么。
二狗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栋楼的风水格局被人改过。”
凌寒霜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能确定?”
“能。”
“谁改的?”
“看不出来。”二狗说,“但手法很专业。不是那种半吊子瞎搞的,是真正懂行的人做的。改的地方也很隐蔽,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凌寒霜沉默了一下。
不是那种刻意的停顿,是她把手中的笔放在桌上,指腹在笔杆上轻轻捻了一圈。
“行。明天你带几个专业人员再去一趟,把具体的改动点标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二狗一眼。
“今天你表现不错。”
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但二狗听了之后,后颈的皮肤烫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墙角的一盆绿萝上。
绿萝的叶子有些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着。
他吸了一下鼻子。
鼻腔深处那股蠢蠢欲动的热流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下午在大厅里,尽管他全程盯着地面,但进门的时候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个男前台旁边一扇玻璃门的倒影里映出的一个穿裙子的轮廓。
就那么一瞬间。
他已经在洗手间里用冷水冲了三次脸了,鼻腔深处那根血管还在跳。
但他忍住了。
没有在外面丢人。
凌寒霜走到他桌边,放下一杯水。
塑料杯的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微的响。
“明天别迟到。”
她说完就走了。
二狗看着那杯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
他伸手拿起杯子,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根从鼻腔连接到后脑的血管正在慢慢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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