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寒霜请来的三个风水专家到了。
第一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对襟盘扣的中式上衣,手里拿着一块罗盘。
他在大楼里转了一圈,在几个位置停下来看了又看,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这栋楼的坐向有问题,大门朝向冲了煞,需要改门。”
第二个专家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像个企业家多过像风水师。
他手里拿的不是罗盘,是一台激光测距仪。他在大楼内外测量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说:“大楼的楼梯位置犯了‘穿心煞’,需要改造楼梯。”
第三个专家最年轻,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看起来最正常。
他绕着大楼走了三圈,回到大厅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了。
“这栋楼的问题,不在表面。”
凌寒霜等他说下去。
“大楼的地基被人动过手脚。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但罗盘到这里就失灵了。”
他把罗盘递过来。罗盘上的指针不是指向南方的,而是在缓慢地、无规律地旋转,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蚂蚁。
年轻专家看着凌寒霜,表情有些为难。
“我能感觉到问题在地下,但我的能力就到这儿了。更深的东西,我看不透。”
三个专家,三个结论。一个说改门,一个说改楼梯,一个说地底下有问题但说不清是什么。
凌寒霜把三个人打发走之后,站在大厅里,看着地面上那些被专家用粉笔标注出来的位置。
大厅里空荡荡的,疏散工作已经完成,整栋楼只剩下保安和专案组的人。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一片冷白色的反光。
“你怎么看?”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
二狗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他知道她是在问他。
“他们说的都对,但都不全对。”
“说清楚。”
“第一个说大门冲煞,确实有这个问题,但不是主要原因。”二狗说,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粉笔标注上,“大门冲煞影响的是一楼大厅的气场,但这栋楼的问题是从地下往上渗透的,不是从上往下。”
“第二个说的楼梯穿心煞,也存在,但那不是问题的根源。那个穿心煞是后来形成的,是煞气积聚到一定程度后的症状,不是病因。”
凌寒霜转过身来,看着他。
“第三个说的呢?”
二狗沉默了一下。
“第三个说的是最接近真相的。问题确实在地下三层以下。但他看不透,是因为挡住他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风水煞气。”
“那是什么?”
二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大厅,落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那里有一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片漆黑。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承认,“我只能看出它不是单纯的风水问题。”
凌寒霜没有追问。她看了看那扇铁门,又看了看二狗。
“需要什么?”
二狗愣了一下。
“需要什么,才能让你看透?”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需要我开天眼。彻底地开。不是之前那种开一条缝,是全力开启。”
凌寒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有把握吗?”
“没有。”
她的眉心小幅收紧了一下。
“没有把握,你还想去试?”
“因为不试的话,这案子破不了。”二狗说,“那三个专家说的话你应该也听出来了。他们都在绕着真相走。不是不想说实话,是没那个能力。现在这栋楼里,能看清楚真相的只有我。”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有担当了?
凌寒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开天眼的时候,你能控制住自己不看别的东西吗?”
二狗咬了咬后槽牙。
“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坚定。
“那就去吧。”
凌寒霜转身走向地下室的楼梯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我在上面等你。红缨陪你下去。”
叶无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楼梯口旁边。
她的手搭在剑柄上,站在铁门旁边。她的站姿看起来随意,但她的重心很低,双脚的间距比平时宽了几厘米。
“准备好了就说一声。”她说。
二狗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甜味从楼梯口的方向飘上来,混着混凝土受潮后的霉味。
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流像一条细蛇,沿着楼梯蜿蜒而上,从门缝里挤出来,缠绕在他的脚踝上。
他伸手推开铁门。
铁门的铰链生锈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壁吸收,消失了。
楼梯间的灯光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响,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亮了。光线昏黄,照在水泥台阶上,台阶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
他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叶无双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走到第一层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四师姐。”
“嗯?”
“你相信我能控制住吗?”
叶无双没有犹豫。
“信。”
一个字。干脆利落。
二狗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继续往下走。
地下三层。
推开第二道铁门的时候,那股冷意扑面而来。比昨天下来的时候更冷了。气温至少比一楼低了十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混凝土、灰尘、金属锈蚀和那股甜丝丝的气味的复杂味道。墙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二狗走进走廊。
设备间的门锁着。赵经理给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
设备间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暗绿色的光。隐约能看到房间中央立着几个巨大的配电柜,墙壁上有管道和电缆桥架。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脚印落在上面,每一步都清晰地印出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
他蹲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按了一下。地面冰凉,冰得指尖发麻。他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灰尘,灰尘底下有一层光滑的、小幅发黏的触感。
他站起来。
“开天眼了。”
这三个字是说给叶无双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跟着睁开。
天眼,全力开启。
二狗的瞳孔急剧收缩,跟着又慢慢放大,比正常状态放大了将近一倍。
他的视野里的世界彻底变了。
墙壁在他眼中变成半透明的。钢筋水泥的轮廓像X光片一样浮现,混凝土内部的裂缝、钢筋的锈蚀程度,一层一层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的视线穿过地板,穿过地下三层的楼板,看到地下更深的地方。
那里有一条黑色的东西。
不是液体的,也不是气体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半流动的黑色能量。
它像一条巨蟒,盘绕在大楼的地基下方。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纹理,像是鳞片,又像是某种古文字。它在蠕动,很慢,像一条沉睡了很久的蛇正在苏醒。
它的头部。如果那算是有头的话。正对着大楼地基的正中心,像蛇口一样张开,贴在最底层的混凝土表面。每一次蠕动,就有一些灰色的气流从混凝土里渗透出来,被那条黑色的东西吸进去。
二狗的后背汗毛全部立起来了。
但全开状态的天眼,视野范围不像平时那样可以精确控制。他的视线在穿透地板的同时,也自然地覆盖了整个空间。包括站在他身后两米处的叶无双。
他的天眼无意中扫到了她因常年习武而线条分明的小腿轮廓,那道弧线在他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鼻腔深处,那根血管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闭上天眼。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目光沿着那条黑色煞脉的走向,一直往深处追踪。他看到它从地底深处延伸过来,源头指向城市北边的方向。
那个方向。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是长风集团总部的方向。
但他的思绪被鼻腔深处涌上来的一股暖流打断了。
鼻子开始流血了。
这次来势很猛。不是之前那种缓慢渗出,是一下子涌出来,像是有人在他鼻腔里拧开了一个水龙头。温热的液体淌过他的人中,沿着嘴角往下滴,砸在地面的灰尘上,发出一声又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他没擦。
他的目光还锁定在那条黑色煞脉的头部位置。他需要记住它的每一个细节。
“二狗,你鼻子。”
叶无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事。”
他的声音有点变调,因为血已经流到嘴唇上了,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血顺着下唇流进了嘴角。铁的腥味立刻在舌头上蔓延开来。
他没擦。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跟着那条煞脉的轮廓画了一个圈。
“找到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鼻腔里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咳嗽,但他强行压住了。
“就在这下面。有人在地基下面埋了什么东西,把一条阴煞地脉引过来了。”
他终于闭上天眼。
视野恢复正常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叶无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手掌稳稳地撑住了他的身体。
“先止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塞到他手里。手帕是干净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味。
二狗把手帕按在鼻子上,动作有些慌乱。手帕的布料柔软,吸水性好,但他能感觉到血很快就渗透了布料,浸到了他的手指上。
他低着头,血从手帕边缘渗出来,滴在地上。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能不能破?”
二狗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眶周围因为充血而发红,鼻翼两侧还残留着未干的血痕。
“能破。”
他说得很肯定。
“但需要一点时间。”
叶无双点了点头。她的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那就好。先上去把血止了,别在这儿冻着。”
二狗点了点头。他在手帕上用力按了一下,感觉到鼻腔里的血流量正在慢慢减少。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刚才蹲得太久了,关节有些僵硬。
走出设备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面。
灰尘上落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滴,在他刚才蹲着的位置周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形。
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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