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从地下室上来之后,在洗手间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用冷水冲了三次脸,用纸巾卷了两根纸卷塞进鼻孔里,仰着头靠在洗手台的瓷砖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他的衣服传到后背上,刺激着他的皮肤。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灯管的一头发黑,像是已经烧了很久。
水流进洗手台的下水道里,发出持续的哗哗声。
他把鼻子里塞的纸卷扯出来。纸卷前端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像两截被染色的棉花糖。他换了两团干净的塞进去。
又等了五分钟。
血终于止住了。
他把沾了血的纸巾全部丢进垃圾桶里,用水把洗手台上残余的红色痕迹冲洗干净,跟着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叶无双还站在那里。她看到二狗出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鼻孔里那两团白色纸卷上。
“还在流?”
“止住了。”二狗说,声音因为鼻孔被塞住而有点发闷,“这个是为了防止它再流。”
叶无双没有说什么。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备用。”
二狗接过来,手帕上依然是那股皂角的清香味。
“你随身带这么多手帕?”
“习惯了。”叶无双说。她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在前面,“大师姐在二楼等我们,说你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二狗跟在她身后往上走。
二楼原来是一家金融公司的办公室,现在已经被搬空了。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文件碎纸、断掉的文件夹脊和几根被踢到角落的笔。
空气中残留着纸张、打印墨粉和办公家具清洁剂的混合气味,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梯形光斑。
凌寒霜站在落地窗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的目光落在大楼外面的街道上,不知在看什么。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二狗说,“地下三层下面大约六米的位置,有一条被人为引过来的阴煞地脉。源头方向在城市北边,具体位置我还不确定,但大概范围有数。”
凌寒霜没有立刻追问细节。
“能破吗?”
“能。但需要布一个阵。”
“什么阵?”
“镇煞引气阵。把那条煞脉从大楼地基下方引走,同时清理已经渗透到大楼内部的煞气残留。”
凌寒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需要什么材料?”
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不需要什么特殊的东西。”他说,“普通的建筑废料就行。碎石、钢筋头、水泥块。越普通越好。真正起作用的是布阵的手法,不是材料的贵重程度。”
凌寒霜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不需要朱砂、符纸?”
“不需要。”二狗说,“那些东西是给没有天眼的人用的辅助工具。我能看见煞气的流向,就不需要那些花架子。”
他说完这句话,看到凌寒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旁边的叶无双好像笑了一下。不是出声的那种笑,是鼻腔里短促地哼了一声。
楚小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过来了。她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哟,二狗,你要开坛做法了?”
“不是做法。”二狗纠正她,“是布阵。”
“那不都一样嘛。要不要我帮你准备香烛纸钱?”
“不需要那些东西。”
“那需要什么?总得有个仪式吧?你看电视上那些大师,哪个不是穿得仙风道骨的。”
“三师姐。”
“嗯?”
“你能不能别嗑瓜子了?你嗑瓜子把我的节奏都嗑乱了。”
楚小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又看了看二狗,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瓜子收进荷包里。
“行行行,我不嗑了。看你表演。”
她说着在门口盘腿坐了下来,双手撑着下巴,一副等待好戏开场的样子。
二狗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十二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六根钢筋头,一根粉笔。”
他说的这几样东西很快就找齐了。
物业的保安从地下车库里翻出来一堆建筑废料,挑了几块大小相近的碎混凝土块,又从废料堆里抽了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筋头。
二狗蹲在大厅的地面上,手里捏着那根粉笔。
粉笔是白色的。在地面上画线的时候,粉笔灰落在光滑的大理石砖上,留下一条清晰的白色线条。
他画得很慢。
每画一笔,他都会停下来,闭一下眼睛,再睁开,继续画。
他没有开天眼。但那条煞脉的走向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他闭眼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地下那条黑色煞脉的轮廓,它的头部位置,它延伸出来的那些触须一样的黑色细线所覆盖的范围。
他睁开眼睛,继续画。
粉笔线在地面上延伸,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形。不是传统阵法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一个多边形的轮廓,每条边的长度不一样,每个夹角的角度也不是规整的。
凌寒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线条,没有说话。
叶无双站在大厅入口处,双手抱胸。她的目光不在二狗画的东西上,而是在大楼外面的街道上。她在警戒。
楚小一蹲在门口,歪着头看二狗画线。
“你这画的是什么啊?看起来像个……”她偏着头,眼珠转了一圈,“像一个被踩扁了的蜘蛛。”
二狗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条粉笔线上。他的手非常稳,和平时那个嘻嘻哈哈、怂里怂气的二狗判若两人。
凌寒霜的目光在他握粉笔的手指上停了一下。
那根粉笔在他的手里,被他捏出了一个斜面,画出来的线条粗细均匀。他在画到转角处的时候,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调整手腕的角度,再继续画下去。
这个动作,没有一定的练习是做不出来的。
她心想。这小子在宗门里偷偷练过。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二狗画完了最后一笔。
粉笔线的首尾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闭环内部还有几条交叉的短线,把整个图形分割成几个不规则的区域。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好了。”
“这就好了?”楚小一探头看了看,“你就画了个图?阵法呢?”
“阵法不是画出来的。”二狗说,他把粉笔头丢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阵法是我接下来要布置的东西。”
他走到那一堆碎混凝土块前面,蹲下来,用手掂了掂每一块的重量。
他挑出十二块大小和重量都差不多的,按照某种顺序,一块一块地摆放在刚才画好的粉笔线的关键位置上。
每放一块,他都会调整一下角度。有时候调整一两厘米,有时候只是转动一个微小的角度。
放完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地面上那些摆放整齐的混凝土块。
“还需要六根钢筋头。”
他把六根钢筋头拿过来,一根一根地插进混凝土块之间的缝隙里。
钢筋头插入地面的角度不是垂直的,而是斜着插进去的,每一根的倾斜角度都不同。
全部布置完之后,二狗站在那个图形中央,蹲下来,把右手手掌贴在地面上。
他没有开天眼。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变化。在他左手边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地面温度比别处低了将近五度,他感应得到。
他站起来,走到图形边缘,沿着粉笔线的外围走了一圈。
每走到一个转角位置,他就停下来,用脚在地上踩一下。
走到第七个转角的时候,他踩下去的那一脚,地面上传来一声空洞的响声。
不是实心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个位置的大理石砖。
声音确实是空的。
“这下面是什么?”他问。
凌寒霜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不知道。这栋楼的图纸上没有标注这一层有夹层。”
二狗的手指沿着大理石砖的缝隙摸了一圈,在砖块的一个边缘摸到了一条细微的缝隙。他用指甲卡进去,往上撬了一下。
大理石砖松动了。
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
二狗把砖块掀起来。砖底下是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凹槽,深度大约有半米。
凹槽里面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鼎。
铜鼎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布满了细密的花纹。花纹不是普通的装饰纹路,而是一种类似符文的形态,一层一层地环绕着鼎身。鼎里面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已经干涸了,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
二狗伸手去拿那个铜鼎。
他的手指碰到铜鼎表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传上来,像握住了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铁块。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手,又咬咬牙,继续用力,把铜鼎从凹槽里拿了出来。
铜鼎离开凹槽的瞬间,整栋大楼里响起了一声极低沉的轰鸣声。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脚底感受到的。那声音低得像是大地的震动,通过地板传递到他的骨骼里。
站在门口的叶无双也感觉到了。她的手掌按在了剑柄上。
“怎么回事?”
“找到了。”二狗说。他把铜鼎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铜鼎内部那些干涸的黑色物质在灯光下反射出暗哑的光泽,“这就是阵眼。有人把这东西埋在这儿,用来固定那条煞脉的方向。”
他把铜鼎放在地面上,跟着站起身来。
走到第一块混凝土块前面,他抬起脚,踩了下去。
不是随便踩的。他踩下去的时候,脚尖的角度和力道都有讲究。第一块混凝土块被踩得稍微下沉了几毫米。
跟着第二块。
第三块。
他一口气踩完了十二块混凝土块,每一块都被踩入了地面不同的深度。
等到最后一块混凝土块被踩下去之后,他走到图形中央,双手叉腰,喘了一口气。
“好了。”
“完了?”楚小一眨巴着眼睛。
“完了。”
“这就完了?不是应该念个咒、烧道符什么的吗?”
“不需要。”二狗说,“阵法已经布好了。接下来就是等。”
“等什么?”
“等那条煞脉自己离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只铜鼎上。铜鼎表面那些暗绿色的花纹,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
“三天之内,这栋楼里的煞气就会开始消散。”
凌寒霜没有说话。她走过来,蹲下看着那只铜鼎。
她把铜鼎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底部刻着两个字。
长风。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鼎的边缘上摩挲了一下。
她把铜鼎放回原位,站起来。
“三天之后,再看结果。”
三天后,第一个消息传来了。
那个原本已经写好离婚协议、和妻子分居两个月的公司高管,在三天后主动给妻子打了电话。电话内容没人知道,但第二天有人看到他和妻子一起出现在楼下的咖啡厅里。
又过了一天,那家濒临破产的科技公司收到了一笔投资。金额不大,刚好够他们撑过最艰难的时期。
消息在大楼里传开之后,那些原本已经搬走的人开始陆续回来。物业的电话被打爆了,全是问“大楼是不是已经没问题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那栋曾经阴气沉沉的大楼,已经恢复了正常。
二狗站在大楼对面的街角,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阳光。阳光很亮,不再像之前那样给人一种被什么东西遮挡的感觉。
叶无双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当一个英雄的感觉。”
二狗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感觉。”他说,“就是鼻子还有点不舒服。”
叶无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鼻子里还塞着两团纸卷。
她笑了一声,把水瓶塞到他手里。
“走吧,回去了。大师姐说晚上加餐,庆祝一下。”
二狗握着水瓶,瓶壁冰凉,凝结着水珠。他低头看了看水瓶,又抬头看了看那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大楼。
他跟着叶无双转身走了。
那两团纸卷还在他的鼻孔里,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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