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案子破了之后,专案组内部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变化,没有人敲锣打鼓地宣布“我们服了”。
但那种微妙的 shift,办公室里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叫许文斌,二十七岁,原来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技术骨干,被抽调到专案组做数据分析。
许文斌的变化很具体。以前他路过二狗身边的时候,目光都是直接穿过去的,像看空气。现在他路过的时候,会顿一下,点个头。
幅度不大。但确实存在。
第二个发生变化的是老钱。那个在第一次见面会上拍桌子骂人的老刑警。
他的变化更隐蔽一些,但二狗注意到了。
老钱开始主动跟他说话了。
不是那种专门找话题的主动,是一些很小的细节。
比如开会的时候,老钱会把自己面前的一杯茶推到二狗面前,说一句“你喝”。
或者二狗趴在桌上补觉的时候,老钱路过会顺手把窗户关上,免得风吹到他。
二狗一开始不太适应。他总觉得这些变化背后藏着什么阴谋,比如是不是他们在策划什么新的方式整他。
但他的担忧是多余的。
变化真正摊到明面上,是在大厦案告破后的第三天。
那天中午,二狗从食堂打了饭回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不是那种私密的、压低的耳语,是几个人的正常交谈声。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们说那个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许文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声音有点变形,但能听清楚。
“你要我说,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另一个声音说。二狗认出来了,那是另一个老刑警,姓李,平时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总是带点刺。
“那他在地下室找到那个铜鼎怎么解释?”许文斌问。
“可能……是运气好?”
“那三个风水大师怎么没这么好的运气?”
姓李的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承认,那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二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餐盘。餐盘上的饭菜已经有点凉了,油在表面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膜。他能闻到糖醋排骨的酸甜味和米饭的热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门里面的对话上。
“我查过他的档案。”许文斌又说。
“查到了什么?”
“他的户籍在油菜村。一个县级市下面的乡镇村子。父母都是农民,他初中毕业就没念书了,在村里待了好几年。”
“后来呢?”
“后来村子那边出了一桩事,具体的卷宗调不到,被封存了。但村委会有记录。他被指认和村里一个有夫之妇有私情,后来待不下去了,就跑到城里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他现在怎么就成了天师府的弟子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许文斌说,“但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的档案里有一份体检报告。”
“什么体检报告?”
“鼻腔黏膜血管异常。诊断结论上写着‘习惯性鼻衄’。”
“说人话。”
“就是经常流鼻血。”
办公室里的安静又持续了几秒。
跟着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流鼻血这事儿我注意到了。”这是老钱的声音,“你们发现没有,他每次流鼻血的时候。”
他的话被一阵开门声打断了。
二狗端着餐盘站在门口,用肩膀把门推开了。
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许文斌坐在他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还搭在键盘上。
老钱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老李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的朝向只对着他自己。
三个人都看着二狗。
二狗端着餐盘走进来,把餐盘放在自己的桌上。餐盘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看他们。但他能感觉到三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糖醋汁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刺激着他的味蕾。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许文斌和老钱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什么。”老钱说,他的声音有点干,“就闲聊。”
“聊我流鼻血的事?”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许文斌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老钱夹着烟的那只手也停在半空中。老李手里的报纸动了一下,露出半张脸。
二狗嚼着排骨,发出清脆的咬碎声。
“你们猜得没错。”
三个人都看着他。
“我就是开了天眼看女人,才会流鼻血。”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办公室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空调的风声突然变得很大,纸张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二狗把排骨骨头从嘴里拿出来,放在餐盘的边缘,用筷子尖点了点。
“但我只会在需要破案的时候才开天眼。平时不开。”
他抬起头,看着那三个人。
“你们信吗?”
第一个笑出声来的是老钱。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笑。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指着二狗,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你小子。”
他摇着头。
“还真他妈是个奇人。”
许文斌也笑了。他的笑比老钱克制一些,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神色。
老李把报纸放下了。
“那你现在怎么没流鼻血?”
二狗指了指天花板。
“我现在看着天花板呢。”
办公室里爆出一阵笑声。
但笑声还没落地,二狗的鼻腔深处,那根血管就开始跳了。
不是因为屋里有人。是因为刚才老钱笑着转过身的时候,门口闪过一道人影。一个穿白大褂的女法医正好从门口经过,侧脸的轮廓在门框里一闪而过。
他的视野边缘扫到了一道曲线。
就那么一瞬间。
他猛地低下头。鼻子已经来不及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右鼻孔里涌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抽了一张纸巾捂住鼻子。
许文斌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已经走远的女法医的背影,又看了看二狗。
他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你说你平时不开天眼的?”
二狗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真的没开。”
“那你为什么流鼻血了?”
“……”二狗沉默了。
老钱站在窗边,看着二狗那副狼狈的样子,笑得肩膀直抖。他把那根烟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行了行了,别问了。再问下去这小子要从窗户跳出去了。”
二狗确实想从窗户跳出去。
但不是因为羞愧,是因为走廊里有两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小幅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走廊尽头,凌寒霜站在那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越过文件的边缘,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捂鼻子的样子,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换纸巾的样子,看着纸巾上洇开的红色痕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二狗注意到了。
她那只握着文件的手指,拇指在文件边缘上轻轻捻了一下。
那个动作别人看不懂,但二狗看懂了。
那是她在忍笑。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另一道目光也从走廊另一头射过来了。
叶无双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她的嘴角明显是上翘的,完全不掩饰。
她的口型动了。
二狗读出来了。
“又被抓了。”
他把纸巾从鼻子上拿开,看了一眼。纸巾上洇着一团暗红,边缘已经干涸了,颜色正在变深。
他换了一团新的,重新塞进鼻孔里。
他转过头,看着屋里那三个还在笑的人。
“你们笑够了没有?”
“还没有。”老钱说,“再笑一会儿。”
“再笑一会儿我就把你们几个身上沾的阴煞都指出来,让你们也尝尝被人围观的滋味。”
笑声停了。
老钱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身上还有三处残留的阴煞。虽然不严重,但再不处理的话,五年之内你的膝盖就别想要了。”
老钱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许文斌和老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挪,仿佛这样就能远离老钱身上的“晦气”。
二狗看着他们三个的表情,心满意足地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
排骨已经凉了。但味道还不错。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带着猜测和好奇的安静,而是一种更加放松的、带着点亲近意味的安静。
老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过来,从二狗的餐盘里夹走了一块排骨。
“嗯,不错。”
二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干嘛?”
“你给我说实话,”老钱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问,“你那个天眼,真的什么都能看到?”
“能。”
“那你能不能看到我明天买什么彩票能中奖?”
二狗看了他三秒。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天眼不看这个。”
“那它看什么?”
“看煞气、看阴气、看阵法的痕迹。”二狗顿了一下,“还有不该看的东西。”
最后那半句话,他说得很轻。
老钱没有追问。他把排骨骨头丢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油。
“行。那改天你帮我看看,我那个老寒腿还有没有救。”
“有救。”
“真的?”
“真的。但你需要戒酒。”
老钱的笑容又僵住了。
“那还是算了。”
二狗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吃他的饭。
窗外是正午的阳光。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缓慢浮动。
这个案子,算是正式画上句号了。
而他身后的白板上,那些关于大厦案的资料已经被擦掉了,新的案件信息正在被贴上去。
新的照片。新的档案编号。新的谜题。
二狗还没注意到那些。
他正在专心对付餐盘里最后一块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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