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三十七年六月,溽暑蒸腾的江南驿道上,銮驾的鎏金铜铃突然哑了声——横扫六合的始皇帝,竟在南巡归途溘然长逝。消息像浸了水的棉絮,起初只在近臣间闷声传递,可没几日,更惊人的流言便顺着驿路飘进了沛县:本该继承大统的公子扶苏,竟捧着一道不知真假的遗诏,在北疆军营里饮剑自尽;登基的是他那素来沉溺声色的弟弟胡亥,而辅佐始皇帝多年的丞相李斯,转眼就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腰斩于咸阳街市。
沛县的酒肆里,茶客们拍着桌子议论,说咸阳城里早已乱成了一锅沸粥,连宫门的守卫都换了三拨。我握着酒盏,听萧何捻着胡须叹气,心里却没多少波澜。管他谁坐龙椅,是扶苏还是胡亥,于我这个泗水亭长而言,不过是酒桌上多了段谈资。我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管管邻里纠纷、缉拿个小贼,日子便算安稳,哪轮得到我去操心朝堂上的事儿?
可这安稳没撑几日,萧何就揣着一纸县衙文书找到了我。他把文书往案上一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老刘,出大事了。朝廷下了令,要沛县征三百壮丁,去郦山修始皇帝的皇陵。”
我端着的酒盏晃了晃,酒洒了半桌。郦山皇陵的苦役,谁不知道?去年冬天,从那边逃回来一个同乡,说墓道里的工匠昼夜赶工,冻饿而死的人能堆成小山。“这大热天的,谁愿意去?”我撇撇嘴。
“没人愿意,就只能强征。”萧何指尖点着文书,“全县按‘三丁抽一’算,无权无势的人家,只要有三个男丁,就得派一个去。你家……”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爹、你二哥,再加你,刚好三丁。不过你不用愁,你祖父曾任沛县令,按律你家能免劳役。”
我松了口气,刚要端起酒盏道谢,却又被他的话噎住:“但县令说了,这次要你带队去。”
我愣了半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一个亭长,带队去郦山?”
萧何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解释:“你以为这差事好办?‘三丁抽一’说起来容易,真要落实,哪家愿意把壮丁交出来?到最后,能凑够两百人就不错了。剩下的,还得从牢里提犯人来补。更要命的是,路上要是有人逃亡,从县令到解差,全要连坐。县令思来想去,觉得你、灌婴、夏侯婴三人最稳妥——灌婴管过牢狱,镇得住犯人;夏侯婴会赶车,熟路;你呢,在泗水郡人面广,能镇住那些壮丁。放心,你们只是解差,把人送到咸阳就回来,不用去修皇陵。”
我心里犯嘀咕,嘴上却没敢说——曹参的官职比我们都高,为啥不派他去?可一想到灌婴和夏侯婴也得去,而且还让我当正队长,心里又舒坦了些。这算下来,县令还是看得起我,我总不能驳了这份面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着在泗水乡抽壮丁。敲开农户的门,看着人家妻儿哭哭啼啼,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文书上的规矩摆在那儿,由不得我心软。到了约定的日子,全县拢共才凑了两百四十六个壮丁,剩下的五十四人,全是灌婴从牢里提来的犯人,一个个戴着镣铐,脸上没半点血色。
出发前一天,萧何特意让人杀了两头猪,煮了一大锅肉,给我们这支队伍饯行。他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包干粮,又递了个布包:“这里面是些碎银子,路上要是遇到麻烦,能用就用。记住,把人平安送到,自己也早点回来。”
我捏着布包,心里暖烘烘的。
第二天天刚亮,风轻云淡,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岗。我、灌婴、夏侯婴带着三百人,背着干粮,揣着文书,浩浩荡荡地出了沛县。走在队伍最前面,我心里还琢磨着,早点把人送到,回来还能喝上几杯好酒。
可没走几天,刚出泗水郡地界,天就变了脸。先是乌云滚滚,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头上生疼,路也变得泥泞不堪。我们只能找个破庙躲雨,可这场大雨一下,接连十几日,就再也没停过。
雨下了十几天,我们被困在了芒砀山下。原本平整的山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甚至塌了方,根本没法走。灌婴蹲在地上,看着文书,脸色发白:“按路程,我们早就该走得很远了,现在别说赶路,能不能出山都不一定。”
夏侯婴也急了,搓着手来回走:“秦朝的律法你又不是不知道,戍卒征夫逾期不到,是要杀头的!我们这三百人,要是误了期,全得死!”
我看着他们俩,又看了看队伍里的人——壮丁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犯人更是垂头丧气,有的甚至开始小声啜泣。我心里也慌,可我是队长,不能慌。我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与其走到咸阳送死,不如就留在这芒砀山!咱们找个险要的地方扎营,先躲一阵子,看看情况再说!”
灌婴和夏侯婴愣了半天,接着眼里就有了光。我召集所有人,把想法一说,没人反对——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能躲过这一劫数就是大幸,实在躲不过,至少也能多活点儿时日,少受些劳苦,就算战死,也少受些罪。
于是,我们调转方向,踩着泥泞的山路,往芒砀山深处走去,决定先找个隐秘而又险要的地方安营扎寨,安顿下来再说。
雨还在下,可每个人的脚步,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大家反倒更同一心了,连先前那些多多少少磕磕绊绊的语言都没有了!
茫砀山的雾气总比别处浓些,清晨起身时,裤脚常被沾得湿漉漉的,连带着心里也沉甸甸的——三百多号人的肚子,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咕咕”叫,那声音凑在一块儿,比山涧的溪流声还热闹,却没半分悦耳。
我刘季活了大半辈子,先前在沛县当亭长,虽说官不大,倒也落得自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从没想过“三百人吃饭”是桩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难事。可如今不同了,这群兄弟跟着我逃到这深山里,没了官府的粮饷,没了城镇的补给,眼瞅着随身携带的干粮一天天见了底,再不想办法,怕不是要真把人逼上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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