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我把大伙儿召集到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周遭的松树遮天蔽日，投下的影子都带着股子凉气。人群里嗡嗡作响，有人搓着手，有人盯着地上的草屑发呆，还有人偷偷摸了摸干瘪的腰间——那里本该挂着装饼子的布袋，现在只剩空荡荡的麻绳。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树林里打了个转，才算压下了众人的骚动：“弟兄们，咱现在是到了绝路了，但天无绝人之路！”
这话一出口，底下有人抬起了头，眼里带着点希冀，也带着点怀疑。我接着说：“咱三百多号人，单个儿出去，别说找吃的，怕不是要被山里的豺狼虎豹叼了去！可咱凑在一块儿，就是一股劲儿，野兽见了咱得躲，反过来，咱还得吃它们的肉！”
说到这儿，我故意顿了顿，看着众人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才又道：“但要吃肉，得先有法子。眼下咱啥家伙事儿都没有，就我、灌婴、夏侯婴三人各有一把胯刀，这够干啥？总不能赤手空拳跟野猪拼命吧？”
这话又把众人刚提起来的劲儿给浇了点冷水，有人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咋办啊？总不能等着饿死吧？”
“当然不能！”我提高了音量，“咱得自己造家伙，得想野外生存的法子！这山里有的是木头竹子，还能让咱饿着？”
当天下午，我就把人分成了几拨：身强力壮的跟着灌婴去砍竹子、削木头，心思细的跟着夏侯婴琢磨怎么编竹筐、做竹弓，剩下的人则在附近的空地上清理杂草，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能吃的野果。
砍竹子的活儿最累，茫砀山的竹子长得又粗又高，得几个人合力才能放倒。灌婴力气大，挥着我的胯刀，“咔嚓”一声就能砍断一根竹子，溅起的竹屑飞得到处都是。其他人则拿着石头、断木，一点点把竹子上的枝丫削掉，再将竹竿劈成粗细均匀的竹条——有的用来做木棒，一端削得尖尖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用来刺猎物、挖野菜都管用；有的则要削得更薄些，用来做竹弓的弓臂，再找些韧性好的藤蔓当弓弦，虽说射程比不上正经弓箭，准头也差了点，但近距离打个兔子、野鸡，或是在溪边射鱼，总归是个能用的家伙。
编竹筐的活儿就细致多了，夏侯婴手巧，先把竹条泡在溪水里软一软，再按照编筐的纹路一点点穿插。他教众人：“编得密点，不然装野果、蘑菇的时候容易漏；边缘得折回来压牢，免得扎手。”众人学得慢，有的编出来的筐子歪歪扭扭，有的刚装个石头就散了架，但没人气馁，拆了重新编，练着练着，倒也有模有样起来。
采野果的队伍则最是谨慎。我特意跟他们叮嘱：“咱只采认识的果子，像野山楂、野葡萄这些，小时候在村里常吃的，能采；要是遇到那种长得特别好看，红得发亮、紫得发黑，可周围连个鸟啄的痕迹、虫爬的印子都没有的，千万别碰——那十有八九是有毒的！”我还怕他们记不住，又补了句：“真拿不准的，得至少三个人一起，找个胆大的先尝一口，等一刻钟，要是没啥头晕、肚子疼的反应，大伙儿再吃。可别贪嘴，误食了马桑果之类的，那可是要人命的！”
有个叫王二的兄弟，先前在村里就爱采野果，他指着一棵树上红彤彤的果子说：“亭长，这是山荆子，能吃，就是有点酸，泡在水里加点糖就好了——可惜咱现在没糖。”众人听了，笑着围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果子摘下来，装在刚编好的竹筐里，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两筐。
除了野果，采蘑菇也是个能填肚子的法子。我特意把采蘑菇的人叫到跟前，教他们认蘑菇：“首先看有没有长蛆，要是蘑菇上有小虫子爬、有蛆虫钻，那大概率是没毒的——虫子比咱精，有毒的东西它们才不碰；再看颜色，那些长得花里胡哨，红的、黄的、白的掺在一块儿的，尽量别要，越是朴素的，像灰扑扑的平菇、棕褐色的香菇，越安全；最重要的是闻味儿，得有股子菌子的清香味儿，要是闻着发苦、发臭，或是没啥味儿，就算没毒，吃起来也不香，不如不采。”
有次，一个叫李四的兄弟采了一筐白花花的蘑菇，兴冲冲地跑过来问我能不能吃。我拿起来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又看了看，蘑菇伞盖上干干净净的，连个小虫眼都没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赶紧让他把蘑菇扔了：“这玩意儿不能吃，看着像长大了的‘麻子菌’，毒性大得很，吃一口就要把你拉得只剩半条命！”李四吓了一跳，赶紧把蘑菇扔到了远处，后来还特意跟我道谢，说幸好我看得仔细。
挖野菜和植物根块的活儿，则多是村里出身的弟兄在干。他们对野菜熟得很，什么马齿苋、荠菜、苦苣菜，一眼就能认出来。有个弟兄笑着说：“亭长，这些野菜在村里都是喂猪的，没想到现在倒成了咱的救命粮了！”我也笑：“喂猪的咋了？只要能吃，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东西！不过得挑嫩的采，老的纤维多，嚼不动，也不好消化。”
山里的蕨菜尤其多，一丛丛地长在坡上，嫩绿色的芽儿冒出来，看着就喜人。弟兄们采了蕨菜，回来用开水焯一下，再用冷水泡上半天，去掉涩味儿，就能炒着吃，或是煮在汤里。除了蕨菜，蕨根也是好东西——把蕨根挖出来，洗干净，再用石头砸烂，泡在水里，等淀粉沉到水底，把水倒掉，剩下的淀粉晾干，就是蕨根粉，能做蕨根粉条，也能蒸成蕨粑，吃起来筋道，还顶饿。
葛根也是山里的宝贝。有次，几个弟兄在山涧边发现了一大丛葛根，藤蔓爬得满山都是。他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葛根挖出来——那葛根又粗又长，最大的一根得两个人才能抬得动。把葛根洗干净，切成小块，放在石臼里捣成泥，再用水淘洗，就能滤出葛粉；要是嫌麻烦，也能直接把葛根煮了吃，就是纤维多了点，嚼起来费劲，但填肚子是没问题的。
还有麻头、芭蕉头、芭蕉心这些，也都是能吃的。麻头的嫩芽可以炒着吃，芭蕉头去皮后煮烂了能当菜，芭蕉心则要撕成丝，用开水焯一下，再用盐腌一腌，吃起来酸酸的，能开胃。山里的竹笋更是多，春天刚冒头的春笋，秋天的冬笋，挖回来剥了壳，切成片炒着吃，或是煮在汤里，鲜得很。弟兄们每天挖野菜、采野果、找根块，再加上用竹弓竹箭打些小动物，倒也能勉强填饱肚子。
住宿的问题倒还好解决。当初从沛县出来的时候，为了赶路方便，部队里带了几顶行军锅和十几顶帐篷，原本是怕路上遇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没地方做饭、睡觉，没想到现在倒派上了大用场。我们把帐篷搭在背风的山坳里，又在帐篷周围用木头和竹子搭了不少窝棚——先把粗壮的木头埋在地里当柱子，再在柱子上搭些横木，铺上竹子和茅草，顶上盖一层厚厚的松针，既能遮雨，又能挡风。远远看去，帐篷和窝棚连在一块儿，倒像个小小的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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