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是楼梯。
林默没坐电梯
电梯太慢。
他的脚步很快，却不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下楼的时候，手指在墙壁上轻轻划过——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熟悉。
太熟悉了。
这栋教学楼，前世他离开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后来听说，在第三次兽潮里塌了。
整栋楼，从一楼到六楼，全塌了。
压死了三百多个学生。
那一年，他已经在星空学院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考核。
他没回去。
不敢回去。
“林默？”
楼下，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林默停下脚步。
楼梯口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马尾辫，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细的胳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提前下课了？王老师没说你啊？”
林默看着她。
愣了一秒。
然后，记忆涌上来了。
李小雨。
高三（7）班的课代表
一个成绩平平、基因觉醒度平平、存在感平平的女生。
前世，他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他只知道，第三次兽潮的时候，这栋楼塌了，她也是那三百多个学生之一。
“林默？”
李小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你没事吧？是不是……那个检测结果不太好？没关系的，我觉醒度也不高，才12%，但是我爸说了，觉醒度不代表一切，努力也能……”
“谢谢。”
林默打断她。
声音很轻。
李小雨愣了。
眼前的林默，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她说不出来。
就是感觉……这个人，突然之间变得好遥远。
明明就站在她面前，却像隔着一整片星空。
“试卷，我帮你拿上去吧。”
林默指了指她手里的试卷。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
“我顺路。”
林默已经伸手接了过去。
李小雨下意识松了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试卷已经到了林默手里。
“你不是刚下来吗？怎么又顺路……”
“三楼，王老师办公室，对吧。”
林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停住。
没有回头。
“李小雨。”
“啊？”
“三个月后，第三教学楼，会塌。”
李小雨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不是地震，不是意外。是兽潮。”
林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天气预报。
“到时候，别待在这栋楼里。告诉其他人，也别待。”
说完，他继续往上走。
留下李小雨一个人，杵在楼梯口，一脸茫然。
什么第三教学楼会塌？
什么兽潮？
他在说什么？
等她回过神想追问的时候，楼梯上已经没人了。
李小雨挠了挠头。
“是不是……受刺激了？”
三楼。
教师办公室。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几个老师闲聊的声音。
“听说了吗？七班那个林默，神血觉醒度只有3%。”
“啧，废了。彻底废了。”
“也正常，他平时成绩就一般，体育也一般，什么都一般。就那张脸还行。”
“脸能当饭吃啊？这个时代，拳头硬才是真的。”
林默推门进去。
闲聊声戛然而止。
几个老师同时转头，表情各异。
有尴尬的，有审视的，也有毫不掩饰的同情。
林默没看他们。
他把试卷放在王建国的办公桌上，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一个眼神都没给。
门关上的时候，办公室里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一个女老师小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是不是受打击太大了？”
出了教学楼。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林默眯了眯眼。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基础格斗术，有人在测试刚觉醒的神血能力。
一个男生手掌翻涌着一团拳头大的火焰，兴奋得嗷嗷叫。
周围的同学围了一圈，眼红地看着。
很热闹。
一切都很正常。
和前世的今天，一模一样。
但林默知道，最多三天，那些“正常”就会被撕碎。
异兽会从城外的废弃矿区涌出来。
不多，十几头。
对于这座城市来说，这只是无数次小规模兽潮中的一次。
没有人知道，那十几头异兽背后，站着一个高维文明的探测阵列。
它们来，是为了寻找一样东西。
初代世界树的种子。
林默走向操场对面的小树林。
那里有一块废弃的器材存放处，杂草丛生，平时没人去。
他需要安静。
需要验证一件事。
小树林里很静。
阳光被枝叶切成碎块，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林默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
闭上眼。
右手掌心贴住粗糙的树皮。
意识沉入体内。
前世，他晋升至高级之后，精神力覆盖范围可以达到三千光年。
一念之间，可以扫描整个星系的基因图谱。
如今这具身体，基因觉醒度只有3%，精神力弱得像风中残烛。
但——
感知的方式，不在基因里。
在记忆里。
那是十万年打磨出来的本能。
就像一个失明的老琴师，不需要眼睛，手指触到琴弦，就能听出每一根弦的张力。
他沉下去。
穿过皮肤、肌肉、骨骼的感知层。
穿过细胞与细胞之间的微观间隙。
最后，抵达了那个幽暗的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团暗蓝色的光。
【无限熔炉】。
宇宙级基因解析与重组引擎。
它看起来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血管一般的纹路。
那些纹路是暗的。
只有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蓝光，在纹路深处缓缓流动。
像是蛰伏的河流。
林默将意识轻轻触碰上去。
一道信息流，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
是【无限熔炉】的初始参数。
“当前状态：休眠”
“能量储备：0.0003%”
“可执行指令：解析（基因级）、重组（基因级）”
“能量来源：未接入”
“警告：能量不足。强制激活将导致载体基因链崩溃。概率：100%。”
能量不够。
完全不够。
前世，他是在地心深处，吸收了地核熔岩的能量，才勉强激活了熔炉。
代价是一条命差点搭进去。
现在重生了，熔炉带回来了，但能量归零了。
就像一个核电站，反应堆还在，但铀燃料被人搬空了。
得找能量。
林默睁开眼。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枝叶，望向校园围墙外的远处。
那里，是城西废弃矿区的方向。
前世，第一次兽潮就爆发在那里。
那些异兽——
“不对。”
林默突然皱起眉。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前世，第一次兽潮之后，城市防卫军清理战场的时候，在废弃矿区的深处发现了一个地下空洞。
那个空洞很深。
深到当时最先进的探测设备都无法探到底部。
官方给出的解释是“采矿形成的地质空洞”。
但林默现在知道了。
那不是采矿形成的。
那是——
初代世界树的种子，在地心深处扎根时，根系撑开的裂隙。
那条裂隙，从地心一直延伸到地表。
而废弃矿区，就是距离裂隙最近的地方。
也就是说。
那颗种子，现在还在下面。
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林默的呼吸微微加快。
前世，全人类发现这颗种子，是在三千年后，地球文明濒临灭绝的前夜。
那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但现在——
“林默哥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林默转过头。
小树林边上，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
马尾辫，齐刘海，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像是跑过来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里面躺着一块草莓蛋糕。
姜玉婵。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阳光打在她身上，校服裙摆微微晃动。
和十万年前，一模一样。
那个笑容。
那双亮晶晶的、只倒映着他一个人影子的眼睛。
前世，他失去了。
这次——
“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
姜玉婵快步走过来，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是不是又翘课了？我跟你说啊，虽然检测结果可能不太好，但是——”
“你跑过来的？”
林默突然开口。
声音有点沙哑。
姜玉婵一愣。
“啊？是啊，我从教学楼跑过来的，怎么了？”
林默低头，看着她的膝盖。
校服裙下，左腿膝盖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刚摔的。
前世，也是在今天。
她跑来找他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
那时候的林默，正因为神血觉醒失败而暴躁易怒，看到她摔成这样，不仅没安慰，反而还吼了她一句“你来干什么”。
那一天，姜玉婵是哭着走的。
而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
“林默哥哥？”
姜玉婵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怎么了？是不是真的受刺激——”
话没说完。
林默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塑料盒子。
放在一边的树墩上。
然后蹲下身，撩起她的校服裙摆。
姜玉婵的脸腾一下红了。
“你你你——你干嘛呀！”
“别动。”
林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阵风。
他检查了一下她膝盖上的伤口。
不深，只是破了皮。
他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
不对。
这具身体口袋里没有创可贴。
前世，他的至高级神体，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林默顿了顿，直接撕下自己校服袖子的一角，在她膝盖上缠了两圈。
姜玉婵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林默。
看着这个平时寡言少语、对什么事都爱答不理的少年，笨拙地、认真地，用一块破布条子替她包扎膝盖。
她的耳朵也跟着红了。
“你……你哪根筋搭错了？”
林默站了起来。
他看着姜玉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十万年了。
这个影子，他十万年没有再见过了。
“以后。”
他开口，声音有点紧。
“不要跑。”
姜玉婵眨了眨眼。
“就……这？”
“摔了，疼的是你。”
林默转过头，拿起树墩上的草莓蛋糕，打开。
蛋糕很甜。
甜得有点腻。
他吃了一口，放下。
“蛋糕很好吃。”
“你还没吃呢！”
“吃了。”
“就一口！”
“够了。”
姜玉婵气鼓鼓地看着他，突然又笑了。
“你肯定受刺激了。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林默没说话。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像碎金。
远处操场上，那个觉醒火焰神血的男生还在嗷嗷叫。
更远处，废弃矿区的方向，一片寂静。
那片寂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林默知道，最多三天，那片海里就会涌出第一波浪。
而浪底下，藏着他想找的那颗种子。
“姜玉婵。”
“嗯？”
“这几天，不要靠近城西。”
姜玉婵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他。
“为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片寂静的方向，眼神沉了下去。
“因为——”
“那里要死人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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