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草莓蛋糕，到底没吃完。
姜玉婵说浪费食物要遭天谴。林默说那你吃。她瞅了一眼蛋糕上他咬过的那个缺口，脸红了半天。最后还是拿起来了，小口小口地，吃完了。抹抹嘴，说，明天还给你带。
林默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来了。前世，她给他带了整整一个月的蛋糕。他一次都没吃过。一次都没有。这一世，他想补回来。
姜玉婵还得回去上课。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怕他跑了。
“放学等我，我们一起回家。”
林默点了点头。
她这才放心走了。走到小树林边上又回头喊了一句：“别再去打架了！”
林默冲她摆了摆手。
他没告诉她，前世的今天，他确实跟人打了一架。那个叫叶辰的豪门少爷，放学路上堵他，带了几个狗腿子，骂他废柴，往他身上吐口水。前世的他冲上去拼命，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姜玉婵抱着他哭了一整夜。
“不会了。”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轻声说了一句。
不会再有了。那种事。
该来的，他会提前处理掉。至于叶辰……前世欠的，连本带利，拿回来。
小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操场的喧闹，像隔了一层水。
林默靠在那棵老槐树上，闭上眼。
他得理一理，接下来的路。
前世，从一介废柴爬到至高神的位置，用了整整三千年。那三千年里，他失去了所有人。姜玉婵、张涛、秦武、李小雨，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记住就死在兽潮里的人。等他终于有能力保护他们了，他们早就不在了。
这一世……不会再用了，三千年。
三个月。
他给自己定的期限，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无限熔炉必须激活，初代世界树的种子必须拿到手，实力必须堆到能碾压第一次兽潮的程度。
他知道，这很难。
熔炉现在的能量储备，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三。别说激活，连启动一次最基础的基因解析都做不到。而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时间……最多三天。
三天。
林默睁开眼。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三天，够干什么？
前世，三天只够他躺在床上自怨自艾。把姜玉婵送来的蛋糕扔进垃圾桶。但这一世——够他把这座城市的地下，翻一遍了。
离开小树林的时候，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
他没回教室。
径直朝校门口走。
校门口保安老刘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认出是他，只是挥了挥手，意思是滚远点别惹事。老刘在这学校守了二十年门，什么学生都见过。像林默这种刚被测出废柴的，他知道拦不住。也懒得拦。
林默走出校门。
门口那条街，他走了三年。每一块地砖都记得。前世，这条街在第七次兽潮的时候被夷为平地。卖烤红薯的，卖文具的，修自行车的……全没了。他没救得了他们。那时候他还太弱。
这一世——不会再让这条街，消失了。
校门口右手边第三家店，一家破旧的二手书店。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块招牌，被风雨蚀得看不清字。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吴，学生们都叫他吴老头。吴老头从来不打理店铺，书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常年一股霉味。没有学生会来这家店。他们要看的是《神血觉醒指南》《基因武者速成》，不是这些落满灰的破书。
林默推门进去。
门上铃铛响了一声。
吴老头从柜台上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比砖头还厚的古籍。
林默没跟他打招呼。
径直往里走。店里最角落那排书架，全是废书——缺页的，虫蛀的，封面都看不清的。
前世他是很多年后才知道。吴老头这家破书店里，藏着一件东西。连星际联盟都要疯狂的东西。一块残缺的古玉，上面刻着一幅地图。地图指向的，正是初代世界树种子在地球上的准确位置。
林默在书架前蹲下。
最底层。一本叫《废土地质勘探指南》的书，歪歪斜斜靠在那儿。
抽出来。翻开。
书页发黄发脆，全是过时的地质数据。，夹着一块东西——指甲盖大小。
一片残玉。
玉色暗沉，上面刻着几道纹路，细密到几乎辨认不了。
林默把残玉攥在手心。
没有激动，没有感慨。
只是站起身，把那本废书放回原处，转身朝门口走。
“小子。”
吴老头突然开口了。
林默停下脚，没回头。
“那本书，你拿走吧。反正也没人看。”吴老头的声音沙哑，缓慢，嗓子里像含了一口老痰。
林默沉默了一秒。
“……谢谢。”
推门离开。
他走之后，吴老头摘下老花镜，看着门上还在微微晃动的铃铛，若有所思。
这个学生……以前，从来不翻地质书。
而且——他没翻。
直接就翻到了那一页。
林默攥着那片残玉，在街上站了片刻。
地图有了。
还不够。交通工具、装备、应急物资——都要钱。
他口袋里，两百块。最破的二手越野摩托都租不起。
但他知道哪里能弄到钱。
城西。废弃矿区。禁区边缘。那里有一片未开采的能量晶石矿脉。前世，三年后才被发现，发现者一夜暴富。对他来说，三天后就要爆发的兽潮，正是从废弃矿区涌出来。在异兽降临之前，地底会先喷发一波能量脉冲——把深埋的晶石碎片推到浅层地表。
也就是说。
现在去捡，正好。
但去矿区要时间。来回，至少一个半小时。得在那之前，做好所有准备。
“林默！”
一个声音，从街对面炸过来。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的气喘。
林默转过头。
一个胖子正在横穿马路。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体型的速度朝他飞奔。圆脸，小眼睛，校服扣子崩掉了一颗，书包在背后疯狂乱甩。
张涛。
林默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胖子没事。活蹦乱跳。还没被人打断腿。
“你跑哪去了！我找了你整个中午！”张涛冲到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听说你检测结果不太好……没事吧？我跟你说啊，那破检测根本不准！你看我，觉醒度才百分之十五，不照样活得好好的？那些觉醒度高的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
“张涛。”
林默打断他。
“啊？”
“借我五百块钱。”
张涛愣了一下。
然后二话不说，把口袋里所有钱全掏出来了。皱巴巴的纸币，硬币，还有一张饭卡。数都没数，一把全塞林默手里。
“够不够？不够我去取，卡里还有三千，我妈给我存的娶媳妇钱——虽然她说是娶媳妇的，但我估计她也知道我这辈子娶不上——”
“够了。”
林默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前世，这个胖子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也是这样。二话不说，把全部家当塞给他。后来，也是这个胖子，在他被神族围攻的时候挡在面前，替他扛下了致命一击。临死前还在笑，说，老大别哭，我肉厚，不疼。
“张涛。”
林默的声音有点哑。
张涛抬头看他，一脸茫然：“啊？”
“谢谢。”
张涛傻了。傻了几秒。然后挠挠头，咧嘴笑了：“咱俩谁跟谁啊。”
林默攥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沉默了片刻。
“下午的课，帮我请个假。”
说完，转身走了。
张涛在后面喊：“你去哪啊？”
林默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不能说。不是不信任胖子。有些事，胖子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不会只盯着他一个人。所有知情者，他们都会下手。
城西。旧货市场。
这片市场他太熟了。前世在这里打过三个月零工，帮人搬货。卖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二手基因检测仪、来路不明的能量药剂、还有各种军队淘汰的旧装备。
花了二十分钟，用胖子的五百块钱，买齐了。
一双防刺靴，一个军用背包，一把多功能工兵铲，两条能量棒。
老板叫老黑，四十多岁退伍兵，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狰狞得很。他一边往袋子里装东西，一边打量着林默。
“小子，别怪我没提醒你。”老黑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几天矿区那边不太平，探测队全撤回来了。你要去玩命，我不拦着。不过你这点装备……够呛。”
林默把背包甩上肩膀。
“够了。”
离开旧货市场，天色已经微微偏西。
林默估算了一下时间。日落之前，必须赶到矿区。连夜作业。明天天亮之前，返程。
很紧。
但来得及。
前世比这更极限的时间窗口，他经历过。最惨的一次，在一颗马上要超新星爆发的恒星附近采集暗物质，从头到尾，四十分钟。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时间这东西，永远够用。只要你比它更狠。
城西的主干道，叫黄泉路。
这名儿，据说是建国初期取的。寓意“黄泉路上无老少”，用来震慑当年盘踞在城外的匪帮。后来匪帮没了，废弃矿区倒真成了货真价实的黄泉路。每年都有几个不信邪的探险者死在里面。官方说法是矿井坍塌。但林默知道，那些坑道深处藏的是什么。
越往西走，人越少。
车也越少。
高楼慢慢变成低矮的厂房，仓库。空气里的粉尘，越来越重。
沿着主路走了四十分钟，到头了。
一道铁丝网。锈迹斑斑。上头挂着褪色的警示牌——“矿区禁区，擅入者后果自负”。
铁丝网上有个大洞。被剪开的。
显然，官方撤离之后，这里还是有人进出。
林默从那个洞口钻了进去。
矿区很大。
到处都是坍塌的矿洞入口，废弃的大型机械。地上散落着锈蚀的铁矿石，不知名的碎骨。空气里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
天色开始变暗。
夕阳挂在地平线上，把整个矿区染成一片昏黄。
林默站在矿区边缘，闭上眼。
意识沉入地底。
精神力很弱。弱到只能感知浅层地表下的物质分布。但……够了。
片刻。
睁开眼。
找到了。
西北角，三百米，地下十五米左右。能量读数明显偏高。正是那片矿脉。前世三年后才会被人发现的那片，小型的，晶石矿脉。
他朝那个位置走。
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细碎的碎片，晶体碎片，在夕阳底下反射出微弱的蓝光。很小。最大的也就指甲盖大小。
但林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地下的能量脉冲，已经开始活跃了。这些碎片是被那股脉冲从深处推上来的。
也就是说。
兽潮的源头——神族的探测阵列——离地球越来越近了。
林默蹲下。
用工兵铲开始挖。
表层的土很松，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往下挖了两米左右，晶石碎片的密度明显大了。他加快速度。一个小时后，挖出一个坑，直径一米，深四米。
坑底的泥土，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散着微微的热气。
那里面，嵌着晶石碎片。大大小小，几十颗。
最大的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暗蓝，入手温热，内部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林默认识——F级能量晶石，最劣等的那种。在星际联盟的市场上，这种品质的晶石论斤卖，价格还不如一瓶好酒。
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
够了。
他把晶石全装进背包。
填上坑。
转身就走。
没有贪多。没有停留。
拿到了。该走了。
天色完全黑了。
矿区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映在天边，像一条细长的光带。
头顶上，星空格外清晰。
林默仰头看了一会儿。认出了很多星座。每一个星座背后都有几颗星球，每一颗星球上都有他前世的敌人——或者朋友。
但现在……那些，都还很遥远。
他收回目光。背着一整包晶石，朝来时的方向走。
走出矿区，回到主路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姜玉婵。
“你在哪？”她的声音，焦急，清清楚楚的，“放学了我等了你好久，张涛说你下午就出去了——你是不是又去打架了？”
林默嘴角微微扬起。
“没打架。”
“那你去哪了？”
“办点事。”
“什么事？”
“赚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默。”姜玉婵的声音软下来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还在难过那个检测结果？”
林默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城市的灯火。
沉默了片刻。
“姜玉婵，我没事。那个检测……说明不了什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那明天……还给你拿蛋糕吗？”
林默笑了一下。
十万年了。
他第一次笑。
“带。草莓的。”
挂了电话。
走在黄泉路上，风从废弃矿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他背着一整包晶石。
很沉。
但踏实。
前世，他用三千年爬到了宇宙之巅。可从来没踏实过。因为他知道，那上面，只有他自己。
这一世。
什么都没有。
一块破玉，一包劣等晶石，和一个要请他吃一辈子草莓蛋糕的人。
够了。
城区的灯光，越来越近。
林默的脚步，越来越稳。
他知道明天会更难。后天，会更更难。三天后，兽潮会撕开这座城市的安宁，把他珍视的一切再次推到毁灭的边缘。
但这一次——
不会了。
他忽然想起王建国白天的嘲讽。你废了。你这辈子完了。
“完了？”
林默望着那片灯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征途……”
“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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