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区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橘黄的光，一盏一盏，沿着街铺过去。林默走在人行道上，背包带勒进肩膀，死沉死沉的。
他没觉得累。
也是，前世那副至高级神体，连着打三个月都不带喘的。现在这身子骨是废了点——可意志这东西，十万年淬出来的。疼不疼，累不累，他说了算。不是身体说了算。
路过校门口，他停了一下。
教学楼里还亮着几盏灯，大概是晚自习的那帮学生。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学校对面有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其中一栋，地下室，他租的。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个隔出来的半地下。没窗户，墙皮常年发潮，一到下雨天，那股霉味能把人呛醒。但便宜，一个月三百块。
掏钥匙。开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他顿住了。
门缝里有光。
出门前，他记得关了灯的。
林默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门推开。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男人，四十来岁，寸头，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他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一把匕首，没刀柄，在指间翻来翻去，快得跟一道银光似的。
旧货市场那个老板。老黑。
“门锁该换了。”老黑头也不抬，“我拿饭卡捅开的。”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他。
没说话。
没慌。
也没质问。
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等对方先开口。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钟。老黑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怕？”
“你来，不是杀我的。”林默把背包卸下来，放地上。动作不快不慢。“要杀我，不会开灯。”
老黑盯着他。盯了两秒。
然后笑了。
那笑容扯着脸上的疤，有几分狰狞——但不凶。
“有意思。”
他把匕首往桌上一插，刀尖直直扎进桌面，嗡的一声。
“我来就一个问题。”他说，“你怎么知道那片矿区底下有晶石？”
林默没答。
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解鞋带。鞋底全是矿区的红泥，带着一股硫磺的味儿。
“那地方，探测队撤了三年了。”老黑身体往前倾，双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最先进的能量探测仪，扫过三遍。什么都没找着。你一个刚被测出废柴的高中生，跑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徒手挖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背包鼓了一倍——”
他顿了顿。
“你不需要解释一下？”
“你跟踪我。”
林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跟了。”老黑倒也痛快，“从你离开市场我就跟着。看着你进矿区，看着你挖坑，看着你装了一背包东西出来。”
林默终于抬头看他。
那眼神平静得——老黑心里微微紧了一下。
不是装出来的平静。也不是硬撑。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看惯了大江大河的人，对着一条小水沟时的那种平静。
“你想要什么。”
老黑往后一靠，胳膊抱在胸前。
“那些晶石碎片，分我三分之一。信息费。以后还要去，装备我出。”
林默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背包前，拉开拉链。暗蓝色的光从包里透出来，映在他脸上。
他伸手进去。捞出拳头大的一块。最大的那块。
扔给老黑。
老黑单手接住。入手温热，掌心一沉。他低头看了一眼。
瞳孔缩了缩。
“品质比我想的好。”
他把晶石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你就不怕我硬抢？”
“你不会。”
林默头也没回。
“为什么？”
“你眼里没杀意。只有好奇。”
老黑愣了。愣了那么一瞬。然后摇摇头，嘴角扯了一下。
“小子，以后要装备，来我店里拿。给你打八折。”
他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对了，这几天别再去矿区了。我认识那帮探测队的，全撤回来了。他们说……这回的能量波动，跟以往不一样。你懂我意思。”
门关上了。
林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老黑这个人，前世他认识。不算熟。只知道退伍兵出身，在这片旧货市场混了好多年，人脉广，路子野。第三次兽潮的时候，他为了守住旧货市场那条街，一个人扛着反器材***守在路口，打空了十八个弹匣。仗打完了，清理现场，在他身边数出六十七具异兽尸体。
没活下来。
所以林默把那块最大的晶石给了他。
不是收买。不是示好。只是觉得，前世那个扛枪守街的人，值得多一份活下去的资本。
门锁坏了。
他拖了把椅子顶住门。然后把背包里的晶石碎片全倒在地上。
大大小小，三十七块。
最大的拳头大，最小的指甲盖大。暗蓝色的光，在昏暗的灯底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从深海底下捞出来的宝石。
其实都是F级。最劣等的那种。
在星际联盟的市场上，这种品质的晶石……论斤卖。价格还比不上超市里一瓶廉价红酒。
但林默不需要高品质。
他现在缺的不是能量密度，是能量总量。这些劣等晶石对他来说，就像压缩饼干——不好吃，但能填肚子。
更要紧的是。
这些晶石里含的能量，带着地核熔岩的辐射特征。高温，高压，混沌，原始。最适合拿来激活那台还在沉睡的熔炉。
林默盘腿坐下。
拿起一块晶石，攥在手心。闭上眼。
意识沉进去。
还是那个幽暗的深处。还是那团暗蓝的光——无限熔炉。像一颗被冻住的引擎，纹路暗淡，内部只有微弱的流光在慢慢蠕动。
状态：休眠。
能量储备：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三。
警告：能量不足。强制激活将导致载体基因链崩溃。概率——百分之百。
林默把精神力裹上手中的晶石。
然后，做了一件前世干过无数次的事。
撕开了一道口子。
用精神力，在晶石表面。
里头的能量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心往身体里灌。那股能量很野，带着地核深处的混沌热意，像一壶烧开的铁水直接往血管里倒。
手背青筋暴起。
额头汗珠子立马渗出来。
这具身体的经脉，太脆了。头一回承载外部能量，就差点给撕裂了。
但他没松手。
咬着牙，把那股能量往下引。穿过骨骼和肌肉的缝儿，穿过细胞与细胞之间的幽暗通道，一路往下——最后，到了。深处那团沉睡的光。
能量触到熔炉的那一刻。
表面那些纹路，亮了一下。
很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但林默感觉到了。那台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引擎，被这一丝能量——唤醒了。不是激活。只是睁眼。像一头睡了几万年的巨兽，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林默一块接一块地吞。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密，嘴唇开始发白。
每一次吞下去，熔炉都会给点反应。纹路亮一下，内部的流光加快一丝。
作为交换，也会反哺一小部分精纯能量回来。
那一小部分，流进四肢百骸，像被滤过的温水。缓慢，扎实，淬着这具废柴之躯的每一条基因链。
林默能感觉到。
骨骼在变密。肌肉纤维在重新排列。每一个细胞的能量转换效率都在往上提。
这感觉，前世他花了二十年才体会到。
这一回。
一夜。
吞到第十七块的时候。
熔炉突然震了一下。
林默猛地睁开眼。脑海里，一道信息流铺开——
【无限熔炉】
【当前状态：休眠→待机】
【能量储备：0.0003%→0.15%】
【已解锁指令：解析（基因级）、重组（基因级）】
【新增指令：强化（细胞级）】
【所需强化素材：任意含能物质】
林默盯着那行字。
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带着冷意的笑，像猎人终于看见了猎物的脚印。
可以强化了。
虽然还只是细胞级，离前世的“宇宙级基因重组”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对他来说——够了。
基础越扎实，上限越高。这个道理，他前世到圣者境之后才悟透。那时候根基早就定了型，再怎么补，都有裂痕。
这一世，不会了。
他要做的，不是一个快速升级的速成品。是一件从最底层开始淬、一锤一锤砸出来的神兵。
剩下的二十块晶石，他没动。
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两天半之后——兽潮就要来了。在那之前，必须完成第一次强化，把实力堆到足够碾碎第一波异兽的程度。
而现在。
先填饱这具身体的肚子。
他站起来，推开顶门的椅子。走进半地下室那个逼仄的小厨房。
冰箱里，一盒过期牛奶，两颗蔫了的青菜。
林默面无表情地拿起那盒牛奶，扫了一眼日期。撕开，灌了半盒下去。然后用那两颗蔫青菜和一点米，煮了一锅粥。
很稀。米粒都没煮开。
他吃得一点不剩。
前世有一回，他困在一个荒废星球上，整整七年。头三年，没有任何补给。他靠吃矿石活着。
跟那七年比。
粥，是人间美味。
吃完饭，躺上那张吱呀乱叫的铁架床。盯着天花板。
水泥天花板上，几道裂纹，从墙角一路裂到灯座那边。
他盯着那些裂纹，脑子里飞快地转。
晶石到手了。熔炉进了待机状态。强化指令解锁了。残玉也拿到了——得尽快解析玉上面的地图，锁定种子的准确位置。
还得去找胖子。前世替他挡刀的人，这一世，他要亲自带起来。
还得去一趟学校。秦武教官的事，不能再拖。前世他死在兽潮里，这一回，得提前让他知道真相。
还有姜玉婵。
明天，她会带草莓蛋糕。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
这辈子。
每一天。
都会。
林默闭上眼。
窗外，远远地传来一阵警笛声，模糊的，像是城市那边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他没去听。
他知道那警笛意味着什么。第一次兽潮的能量前兆，已经开始被监测到了。城市防卫军应该在集结，学校的警报也快了。
他们还不知道。
这次兽潮，跟以往不一样。
他们以为只是几只迷路的低阶异兽跑错了方向。打几枪就能解决。
但林默知道。
不是的。
那是神族的探测阵列。高等文明的先遣兵。它们来，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而那样东西。
现在就在他贴身的口袋里。
刻在一块残破的古玉上。
睡意慢慢涌上来。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林默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
带胖子去吃顿好的。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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