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凌晨,警报响了。
那声音从城区方向滚过来,闷雷贴着地面碾。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不停。
林默睁开眼,躺在床上没动,听着。
前世的第一次兽潮,也是这个声音。一模一样。那一次他缩在这张床上,吓得浑身发抖,被子蒙住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等警报停了,推开被子,手机上有姜玉婵的十七个未接来电。
这次不用了。
他坐起身,穿上那双从老黑店里拿的防刺靴。鞋底很硬,踩在地上闷闷地响。背包甩上肩膀,推开顶门的椅子,走出地下室。
天还没亮。东边天际线泛着一丝暗红,像被什么烧过。
街上已经乱了。有人穿着睡衣就跑出来,抱着孩子往防空洞方向跑。有人站路中间仰头看天,嘴里骂骂咧咧。还有人干脆坐在地上哭,哭得毫无道理——异兽还没到,她先垮了。
林默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没有停。脚步很快,但很稳。
校门口,张涛已经到了。
胖子站在路灯底下,穿一双明显不合脚的军靴,手里攥着根钢管,东张西望。看见林默,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你怎么也这么早?我还想着去地下室叫你来着。”
林默看着他手里的钢管,沉默了一秒。“你拿这个,准备打什么?”
“打……异兽?”张涛挠了挠头,“电视上教的,要拿武器。”
“电视上教的。”
林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把胖子的钢管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空心的,镀锌管。打人还行。打异兽——连皮都蹭不破。
“跟我来。”
他说。
秦武是在校门外的街口被他们碰上的。
这位龙血教官背着全校最大的装备包。折叠盾,合金刺剑,三把不同型号的匕首,急救包,还有一台便携式能量探测仪。他看了林默一眼,又看了张涛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三个字。
“跟我走。”
三人沿着主干道往城西走。越往西,人越少。楼越低。空气里的硫磺味越重。等到能看见那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时,路上只剩下他们三个。天边那道暗红在慢慢变亮,像是地平线下有人在生火。
秦武在矿区入口停下。装备包扔地上,掏出探测仪扫了一圈。屏幕上一片死寂。他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林默开口了。
“地下。”
秦武转头看他。
“能量信号在地下。”林默盯着矿区深处,声音很平,“地表扫不到。它们从地底上来。”
秦武沉默了片刻。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把探测仪收起来,从包里抽出那面折叠盾,往手臂上一挂。
“还有多久?”
林默估算了一下前世的时间线。
“第一次脉冲,大概还有十分钟。”
“第一次?”张涛握着钢管的手紧了紧,“意思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林默没回答。
他没告诉胖子,前世一共有七波。第一波只是试探。后面一波比一波猛。第七波的时候,整个城西都沦陷了。
那一世他不在现场。
这一次,他站在这里。
“怕不怕?”秦武问张涛。
“怕。”张涛说得很老实,声音有点抖。但他咽了口唾沫,把钢管横在身前,“可我更怕一个人躲着。跟你们站一块儿,就没那么怕了。”
秦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第一波脉冲来的时候,地面先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一种从脚底往上顶的闷劲儿,像是地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身。然后声音才到——低沉的嗡鸣,震得人胸腔发麻。
矿区中央,一块地面突然鼓起。泥土和碎石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推,堆成一个小山包。越鼓越高。最顶上裂开一道口子,一股灼热的气浪从里头喷出来,带着硫磺和腐肉的混合气味。
“来了。”林默说。
第一头异兽从那道口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张涛骂了一声。
它不像电视上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身体像被压扁的蜥蜴,六条腿,背上覆盖着不规则的骨板,没有眼睛——整个头部就是一张嘴,嘴角咧到脖子,露出一圈一圈倒刺般的牙。
它的动作快得不像话。从地缝里弹出来的一瞬间,直扑距离最近的林默。
林默站着没动。
秦武刚要举盾上前。下一秒,他停住了。
林默动了。
不是后退。是侧身。幅度很小——像是一个提前知道对方要出什么拳的人,用最小的位移避开了攻击。异兽扑了个空,惯性把它往前带了整整两米。
就在它转身的瞬间,林默已经欺身上前。右膝顶进它胸腹之间,左手抓住它下颚,右手握拳。
一拳。
砸进它张开的嘴里。
那一拳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光芒,没有爆气。但打进去的瞬间,异兽喉咙里传来一声闷响,骨头被震碎的那种闷响。然后它的动作停了。六条腿僵直了一瞬,整个身体软下去。
砰。砸在地上。
矿区一片安静。
秦武的盾举到一半,定在那里。张涛张着嘴,钢管差点脱手。
过了好几秒,胖子才憋出一句。
“你……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林默甩了甩手上的黏液,表情没什么变化。
“野兽嘴里没有护甲。咽喉是弱点。找准了,一拳够。”
他看了张涛一眼。
“你也能。”
张涛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胖胖的拳头,咽了口唾沫。“真的假的?”
林默没答。弯腰捡起那根被张涛扔掉的钢管,倒转过来,往下猛地一捅。
钢管穿透骨板之间的缝隙,直没而入。拔出来的时候,尖端带上了一层暗绿色的液体,在晨光里冒着细小的气泡。异兽的血。
他把钢管扔给张涛。
“尖头,捅骨板缝。”
张涛接住钢管,低头看着那截还在滴血的尖头。深吸一口气。
点了点头。
第二波脉冲,比第一波来得更快。
地面同时鼓起三个山包。三道地缝喷出灼热的气柱。三头异兽从不同的方向钻出来,其中一头比之前那头大了一倍——背上骨板凸起尖锐的棱刺,嘴边长着两根钩状触须,暗绿色的黏液从触须尖端往下滴。
秦武没等它站稳,已经举盾冲上去了。
龙血教官的动作跟林默截然不同。林默是精准。秦武是暴力。他用盾面硬生生撞翻了那头小异兽,反手一剑刺入第二头的眼窝,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但第三头——那头最大的——趁他转身的间隙,从侧面扑了上来。
秦武回盾已经来不及了。
一根钢管从旁边抡过来。
砸在异兽脑袋上。力气不够,只打偏了一点。但够了。够秦武退后一步,稳住身形。
是张涛。
胖子双手握着钢管,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没有跑。
“他娘的,”他咬着牙,嘴唇白得像纸,“真疼啊——我手都震麻了!”
林默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对着那头最大只的异兽走了过去。异兽发出低沉的嘶吼,钩状触须在嘴边张开,朝他扑来。
林默没有侧身。
没有闪避。
他正面迎上去,左手抓住其中一根触须,右膝猛地撞向它的下颚。和第一拳同样的位置。但这次不是拳头。是膝盖。
膝盖的力量加上前冲的惯性,把异兽的脑袋撞得猛地后仰。然后他右手握拳,从侧面砸进它暴露出来的咽喉。
一下。
异兽的动作慢了。
两下。
触须抽搐般地收缩。
三下。
异兽的身体轰然倒地。
矿区又安静了。
秦武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学生的眼神。是看同类的眼神。一个战士看另一个战士。
“你以前打过异兽?”
林默没有正面回答。
“……以前打过很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秦武差点没听清。但秦武听到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追问。
第三波脉冲在十分钟后抵达。
这次不是几头。是十几头。
地缝从矿区中心蔓延到他们脚下,灼热的气柱从四面八方喷出来,硫磺味浓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异兽从地底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潮水。
秦武举盾守在左侧。张涛握着钢管守在右侧。林默站在最前面。
战斗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后退。钢管钝了就用脚踹,盾牌变形了就用肩膀顶。张涛被一头异兽扑倒,秦武一剑将它钉死在地上的时候,胖子满脸是血,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它咬到我屁股了。”
秦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了一声。短促,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记起了怎么笑。
等到最后一头异兽倒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矿区的废墟上,把那些异兽的尸体镀上一层金边。
林默站在那里,浑身是血。
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张涛瘫坐在地上。钢管的尖头已经钝了,双手虎口全裂了,血和汗混在一起。但他活着。
秦武靠在折叠盾上,左肩有一道撕裂伤。不深,已经止了血。他从包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递给张涛。胖子接过水壶的时候,手还在抖。
“你刚才说……第一次脉冲。”秦武转向林默,声音沙哑,“后面还有几波?”
林默望着矿区的废墟,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七波。”
张涛差点被水呛死。
“七波?!我们才打了三波,我都快站不住了!”
林默低头看着脚边的异兽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站不住也要站。”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的城市。
那个方向,有他的学校,他租的地下室,校门口那条卖烤红薯的街。有胖子的红烧肉,老黑的旧货店,吴老头的破书店。
还有姜玉婵。
和她的草莓蛋糕。
“因为那边,”林默轻声说,“是家的方向。”
晨光中,第四波脉冲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滚滚而来。比前三波更沉,更闷,像是大地在低吼。
张涛咬着牙站起来。撕了一条衣服上的布,裹紧虎口,把钢管重新握紧。
秦武收起水壶,重新举起盾牌。
林默站在他们身前。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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