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外门西北角的简陋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小院坐落在山坳背阴处,三面靠着苍黑的山石,一面对着蜿蜒的石阶,只有一间茅屋、半片荒地,是外门最偏僻的居所。
院墙边的老松落了半地黄针,茅草屋顶爬着暗绿的苔藓,秋风卷着枯叶打在斑驳的木门上,四下里静得只有松涛声,常年无人问津,倒也合了他喜静的性子。
他推门进去,先将院门关紧,又检查了一遍院角杂草丛里的简易警戒阵,这才走进屋中。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案,墙角整整齐齐摞着几十本翻得卷边的基础典籍。
林默在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苏清鸢给的那瓶培元丹,拔开瓶塞,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混着屋内淡淡的松脂气。
筑基级的丹药,药力醇厚,对于炼气期修士而言堪称大补,一枚便可抵得上寻常修士数月苦修。
林默却没有立刻服用。他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瓶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今日苏清鸢当众出面护他,看似解了围,实则只会让周浩更加记恨。周浩心胸狭隘,又是外门说一不二的人物,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的报复来得这么快。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
西斜的日头把木门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默将瓷瓶收好,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杂务处的低阶弟子,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块木质令牌,山风卷着他的衣摆,带着后山草木的冷意:“林默,杂务处指派新任务,三日后前往后山禁地西侧,清扫外围妖兽巢穴、巡查禁制损毁情况,为期三天。这是任务令,按时完成可领本月月例,逾期按宗门规矩处置。”
林默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令牌正面刻着“后山巡守”四个字,背面则标注了任务地点与范围。
他眼神微微一沉。
后山禁地西侧,毗邻真正的禁地核心,妖兽横行,禁制斑驳,历来都是由炼气六层以上的弟子组队执行,从未有过派炼气三层弟子单独前往的先例。
更何况,清扫妖兽巢穴?这根本不是炼气三层修士能完成的任务。
“确定是派给我的?”林默抬眼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那弟子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杂务处的安排还能有错?刘管事亲自批的,你爱去不去,不去就按抗命处理,扣除三个月月例,情节严重直接逐出宗门。”
说完,他也不等林默回应,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废柴事还多,死在山里才干净。”
院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林默握着令牌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用力。
刘管事,周浩的人。
不用想也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正常指派,分明是周浩的报复。当众被苏清鸢折了面子,他便借杂务处的权力,把这必死的任务塞给自己,想借妖兽之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自己。
好一招借刀杀人。
林默转身进屋,将令牌放在桌案上。
案头摆着半盏冷茶,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屋内的影子越拉越长。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坐下来仔细推演。
抗命不接,便是授人以柄,周浩正好可以借着宗门规矩名正言顺地处置他;接了任务前去,对方必然在沿途动了手脚,凶险万分。
看似两难,实则只有一条路可走。
去,必须去。
但怎么去,怎么活下来,就得看自己的准备了。
他起身打开床头的木盒,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三十多块下品灵石,三张最低阶的火焰符,两瓶最普通的疗伤药,还有一柄伴随了他八年的精铁剑。
铁剑寻常无奇,是外门统一发放的制式法器,可在他八年日复一日的打磨与温养下,剑身光滑锃亮,剑锋锋利异常,比寻常炼气弟子的佩剑要顺手得多。
林默拿起铁剑,随手挽了个剑花,风声轻啸,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修为低不代表战力弱。八年,他别的没练成,唯独基础剑法、吐纳法门,早已刻进了骨子里,达到了入微之境。同阶之内,他有把握稳胜不败;就算对上炼气四五层,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林默!林默你在吗?”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喊声,伴随着踩碎落叶的沉重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先撞破了小院的寂静。
林默挑眉,听出是王虎的声音。
他走过去打开院门,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胖脸上满是焦急,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虎生得身材魁梧,脸圆腰粗,在外门弟子中格外显眼,因此得了个“王胖子”的外号。他修为不高,只有炼气四层,木灵根资质平庸,却是林默在外门唯一的朋友。
八年冷遇,旁人都对林默避之不及,唯有王虎从不因他修为低而疏远,平日里有什么消息也总想着过来告诉他一声。
“我听说杂务处把后山禁地西侧的任务派给你了?”王虎一进门就急声道,胖脸上满是不赞同,“你疯了?那地方是能去的?上个月有队炼气六层的弟子过去,都折了两个人在里面!你一个炼气三层,去了不是送死吗?”
“是周浩搞的鬼吧?肯定是他!今天苏师妹当众落了他的面子,他就拿你出气,太卑鄙了!”王虎越说越气,攥着拳头道,“要不你去找苏师妹帮忙吧,她开口的话,杂务处肯定不敢不给面子,把任务换了就是。”
林默摇了摇头:“不用找她。”
“为什么啊?”王虎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硬撑?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不是面子的问题。”林默语气平静,目光落在院墙外连绵的青山上,“这次我找清鸢推了任务,周浩还会有下一次。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辈子。总不能永远靠她护着。”
他收回目光,看着王虎,眼神沉静却带着力量:“而且,他想让我死在山里,未必就能如愿。”
王虎看着他的眼神,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天的林默好像有点不一样。以往林默虽然也沉稳,却总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闷,可现在,对方眼底像是藏着光,平静之下,自有一股底气。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林默手里:“那你一定得小心。这里面是我攒的两瓶金疮药,还有一张土盾符,虽然品阶不高,关键时刻也能挡一下。”
布包带着体温,沉甸甸的。林默低头看了一眼,知道这几乎是王虎大半的家当。
他没有推辞,只说了一句:“谢了。”
“跟我客气啥。”王虎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又叮嘱道,“你就沿着外围走,别往深处去,遇到不对劲就赶紧跑,千万别硬撑。能完成多少算多少,大不了回来扣点月例,总比丢了命强。”
林默点点头,将布包收好。
王虎又坐了一会儿,再三叮嘱后才忧心忡忡地离开,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小院重新恢复安静,暮色渐渐吞没了山峦。林默没有浪费时间,立刻开始准备。他将苏清鸢给的培元丹取出一枚,用小刀切下三分之一,混着温水服下,盘膝坐在铺着草席的床榻上,开始炼化药力。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啼鸣,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林默运转基础吐纳法,一圈又一圈地搬运灵气,动作精准得像刻出来的一样。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还飘着淡淡的薄雾,露水打湿了院中的草叶。林默准时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一夜炼化,三分之一枚培元丹的药力被他吸收得干干净净,炼气三层的修为稳固了不少,经脉也比之前更坚韧了些许。
他起身收拾行囊,将铁剑别在腰间,带上丹药、符箓和少量干粮,又在院角的泥土里摸了摸,取出几枚自己炼制的简易阵旗——都是他这些年闲着无事,照着基础阵法典籍琢磨出来的,威力不大,却能预警、困敌,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一切准备妥当,林默关上院门,认准后山方向,快步而去。
从外门居所到后山禁地西侧,要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
起初沿途还能看见零星的药田与砍柴的弟子,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少,道路也愈发崎岖。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浓密的树冠把阳光剪得支离破碎,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草木腥气。
山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不知名的兽吼。
灵气也渐渐变得驳杂起来,不再像外门那般温和,其中混杂着淡淡的妖兽腥气,越往禁地方向越浓重。
按照任务令牌上的标注,清扫范围在禁地最外围,本该只有零星的一阶妖兽,危险性不高。可林默走出没多远,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沿途的草丛有被踩踏过的痕迹,路边的树干上还残留着妖兽的爪印,深嵌进木质里,看新鲜程度,就是这一两天留下的。更关键的是,爪印的尺寸远超一阶妖兽,分明是二阶妖兽留下的。
周浩不仅把他派到这里,还故意引来了高阶妖兽。
林默停下脚步,周遭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消失了。他指尖拂过身旁一片带着黏液的蕨类叶片——那是青纹狼活动过的痕迹。
对方这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他没有贸然前进,而是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地面的痕迹。
很快,他就发现,有一条人为开辟的隐秘小径,从主路旁延伸出去,直通向更深处的山谷。
谷口弥漫着淡淡的灰雾,妖兽气息最为浓郁,隐约还能听见低沉的兽嚎。
若是换了旁人,慌不择路之下,说不定就会顺着这条看似好走的小径走进去,自投罗网。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腐叶泥土。
他没有顺着小径走,也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认准了任务标注的边缘区域,选了一条杂草丛生、极为难走的斜坡,缓慢向上攀爬。
坡上布满碎石与荆棘,稍不注意就会划伤皮肉,却是最不容易被妖兽埋伏的路线。
正面硬拼不划算,先完成任务的最低标准,再伺机而动。
他身形灵活,脚步极轻,常年打磨基础身法带来的好处在此刻显现出来,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道影子般穿行在密林与荆棘之间。
可就在他即将攀上斜坡顶端时,下方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一阵草木折断的哗啦声,紧接着,风停了。
原本穿梭林间的山风骤然消失,连虫鸣都彻底沉寂。林默动作一顿,猛地按住剑柄回头望去。
一头体型庞大的黑影从密林中窜了出来,落在他下方的碎石路上,挡住了退路。
那是一头青纹狼,身长丈许,皮毛泛着青黑色的纹路,獠牙外露,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坡上的林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腥臭的气息顺着风飘上来,令人作呕。
二阶妖兽,青纹狼!
正常情况下,这种妖兽只会出现在禁地核心区域,绝不可能跑到外围来。
林默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身体微微下蹲,摆出了基础剑法的起手式。
来了。
他就知道,周浩的安排,绝不会只有这么点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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