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其实没有走远。
那一夜,他出了村口,在山道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了整整半宿。腿上的伤扯着疼,丹田里空荡荡的,浑身的骨头都在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是那样的十根手指,普普通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在不久前的夜里,曾经化作利爪,撕开过那头灰狼的皮肉。
他闭上眼,还能想起那种感觉——骨头咔咔作响,皮肉绷紧,一股不属于人的力气,从血脉深处涌上来。
他坐不住。
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母亲伏在炕沿上咳血的样子,就看见沈念蹲在炕边,捧着凉透的药碗,哭得眼睛通红。
他想了很久,最后站起身,又往回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放轻脚步,贴着门缝往里看——屋里,沈念趴在炕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碗水。母亲侧躺着,呼吸平缓了些,总算没再咳。
他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沈念一下子惊醒,看见是他,张了张嘴:“哥……”
“嘘。”沈青舟比了个手势,蹲到她身边,“娘什么时候咳的?”
“你走后又咳了两回。”沈念小声说,“我按你说的,隔半个时辰喂一口水,喂了第三回,才压下去。张婶下午来看过娘,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娘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沈青舟的手,猛地攥紧了。
张婶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老人,她说出这话,可能性就很大。
他低头看着母亲。沈云娘睡着了,眉头却还蹙着,嘴唇干裂,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几天就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沈青舟喉咙发紧,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念儿,哥明天一早就走。”
沈念抬起头:“去哪?”
“仙门。”沈青舟说,“去给娘找药。”
“哥,”沈念的声音带了哭腔,“村里人都说,云深岭那边,山里闹妖怪,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你前两次去那儿取水,我怕得整夜睡不着。这回你去仙门,是不是也要钻那样的深山?我怕你,也像爹一样回不来……”
“爹是没回来。”沈青舟握住妹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可爹没回来,不代表没人能回来。哥跟他们不一样——哥有仙缘,哥一定能回来。”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他自己心里知道,这话有一半是哄妹妹的。
他有什么仙缘?他不过是个连灵根都没测过的穷小子,还被仙门弟子当成凡人赶走过。他有的,只有一枚祖传的玉符,和一个化虎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他不能跟妹妹说。说了,她只会更怕。
沈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仰着脸,认真地看了哥哥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小小的木牌,塞进他手里。
“哥,这是娘给我刻的护身牌。”她说,“你带着它,就当……就当念儿陪着你。”
沈青舟低头看着那枚木牌。木牌很小,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念”字,一看就是母亲的手笔。
他鼻子一酸,把木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哥带着。”他说,“念儿,看好娘。”
“嗯。”沈念用力点头,顿了顿,又小声说,“哥,你要是累了,就想想念儿。念儿在家,等你回来。”
“好。”
沈青舟摸了摸妹妹的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他给母亲喂了最后一次灵泉水,把瓦罐里剩下的水,全倒进一只干净的陶碗,放在炕边。又把父亲留下的那本册子贴身收好,旧柴刀磨了又磨,别在腰间。
忙完这些,他在灶台边坐下,借着油灯的光,把父亲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
册子上除了一幅白虎图和几行古字,其余全是空白。那些古字他认不全,可他知道,这册子是和玉符一起从父亲遗箱里找到的,父亲信里说过——玉符是血脉之引,册子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册子的夹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线缝,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比信上的还要旧:
“沈氏之秘,系于虎符。血脉未醒,勿入青冥。”
沈青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血脉未醒,勿入青冥——那父亲当年,是不是就因为血脉未醒,才……他不敢往下想,把纸重新夹好,收进册子里。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正沉。
他知道,不管这张纸上写了什么,他都必须去青冥宗。母亲等不了,他的血脉,也等不了。
夜半时分,沈云娘迷迷糊糊醒来一回,看见儿子坐在炕边,眼里有些恍惚:“青舟……你还没走?”
“娘,我天亮再走。”沈青舟握住她的手,“我再陪陪你。”
沈云娘看着他,枯瘦的手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摸摸他的脸,却抬不起来:“嗯。”
“娘,”沈青舟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是爹。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
沈云娘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用尽力气,握了握他的手。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青舟跪在母亲炕前,磕了三个头。
“娘,”他声音很轻,“儿子不孝,不能守在您身边。可您等着,儿子一定去仙门,把能治您病的药带回来。”
他站起身,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沈念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沈青舟也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大步往东走去。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玉符,忽然烫了起来。
滚烫的,像一块烙铁,隔着衣料都烫得他胸口发疼。沈青舟脚步一顿,伸手把玉符摸出来,握在手心。
玉符上的兽纹,正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明灭不定。那光不刺眼,却像是活的一样,顺着纹路缓缓流转。
恍惚间,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云深岭深处那尊白虎石像。石像的眼睛,正看着他。
他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
“去……仙门……”
“血脉……圆满……方可……治她……”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里的叹息,说完便散了。玉符上的光,也跟着暗了下去。
沈青舟握着玉符,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了——白虎说的“血脉圆满”,指的恐怕不只是觉醒。他那点化虎的本事,还远远不够。要治好娘的病,他得把这条血脉,走到头。
“血脉未醒,勿入青冥”——那张纸上的话,也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纹路,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还在——它藏在他的血里,等着下一次被唤醒。
父亲遗册上那几行古字,白虎石像,母亲病榻上的脸——这些事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转,却怎么也串不到一块儿。
他抬头,看向东边。
晨光破晓,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更东边,是仙门所在的地方——青冥宗。
他攥紧玉符,大步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升起来,山道渐渐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庄稼汉,都是往东边镇子上去的。
云山村的东边,有一座云来镇。镇上每月逢五赶集,是方圆百里最热闹的地方。赵郎中说过,要去仙门,先得去镇上打听,仙门十年一开山,收徒在秋天。
沈青舟摸了摸怀里那本册子,脚步又快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耽搁不起。灵泉水能压住母亲的咳,可压不住根——母亲的身子,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他得尽快赶到青冥宗脚下。
这一路,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路边的动静。他不认得仙门的人,可他知道,那些穿青灰劲装的,多半和仙门脱不了干系——前些天那队人,就是往云深岭去的。
云深岭……他们去云深岭做什么?
沈青舟心里打了个突,可眼下他顾不上多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快些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队人马从对面走来。七八个人,一身青灰劲装,腰间挎着刀,为首那人骑着一头高头大马,风尘仆仆。
沈青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
正是他前些天在云深岭外看见的那队人马。
他低着头,等那队人马走过去。为首那人经过他身边时,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又移开了——一个赶路的穷小子,引不起他的注意。
沈青舟松了口气,等马蹄声远了,才直起身,往镇里走去。
镇口的茶摊冒着热气,卖茶的老头吆喝着招呼客人。沈青舟摸了摸怀里那点干粮,没舍得坐下,只向老头打听了一句:“老伯,青冥宗怎么走?”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小娃娃,你要去青冥宗?那可远了,先顺着官道往南到临安城,再从城西北进苍梧山,翻两座山,才到青冥山脚下。快的话,也要三四天。”
沈青舟心里记下路线,又问了一句:“那……城里能打听到青冥宗的事吗?”
“那自然能。”老头点点头,“临安城东的坊市,三教九流都有,消息最灵。你要打听仙门的事,去那儿准没错。哦对了,今年仙门好像要提前开山——往年都十年才开一回,今年秋天就办,你赶得巧。”
沈青舟把这话记在心里,向老头道了谢。
提前开山?
沈青舟心里一动,还想再问,老头却已经被别的客人叫走了。他站在原地想了想,抬脚往镇里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那队人马此行的方向,正是云深岭。
这一走,不找到能治娘病的药,他绝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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