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盖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照见墙上挂着的几张兽皮,和角落里堆着的柴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松脂混合的气味。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酸疼得厉害。右肩的伤被重新包扎过了,裹着干净的布条,小腿上的狼咬伤也上了药,凉丝丝的,比昨晚好受了许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穿着自己那身衣裳,只是破了好几处,被清洗过,缝了几针。他伸手往怀里一摸——玉符还在,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发烫,也没有异样。
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眼前却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又重重地倒了回去。
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淘干了的井。他试着去感应那颗光点——还在,却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点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躺着别动。”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身子虚得很,硬撑要出事。”
沈青舟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约莫六十来岁,身形精瘦,背微微佝偻,手里拎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正是昨晚他昏迷前,看见的那双草鞋。
“是你……救了我?”沈青舟哑着嗓子问。
“嗯。”老猎户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的木墩上,“我姓刘,就住在这山脚下,靠打猎为生。昨晚听见山上有狼嚎,还有一声……怪响,就上去看了看,正撞见你倒在那儿。”
他说到“怪响”两个字时,目光在沈青舟脸上停了一瞬,却没有追问。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懒得深究。
“你昏了一天一夜了。”刘老汉说,“伤口我给你处理了,狼咬的伤不深,养几天就没事。就是你这身子……”他顿了顿,“虚得厉害,像被人抽空了似的。”
“要不是你怀里那枚玉符,还透着点温乎气,我都要以为你没救了。”
沈青舟心里一紧。
他知道那不是“虚”,那是丹田里那颗光点耗尽的后果。可他不敢说,只能低着头,捧着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
粥是野菌熬的,稠稠的,带着一股山野的鲜味。一碗粥下肚,胃里暖起来,他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他喝粥的时候,刘老汉一直在旁边收拾东西。他看见老人把一只陶罐里的水倒进锅里,又从墙角抓了一把干草药扔进去,煮出一锅黄褐色的汤水,晾在一旁。
“那是给你外敷的。”刘老汉头也不抬地说,“狼爪子带毒,光包扎不够,得上药。”
沈青舟应了一声,放下碗,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符,低头看了看。玉符温温的,兽纹安安静静,像是睡熟了。
刘老汉的目光,在玉符上停了一瞬。
“这玉符……”他眯了眯眼,“你家的?”
“祖上传下来的。”沈青舟把玉符重新收好,“我爹留给我的。”
刘老汉没再说什么,却多看了沈青舟一眼。他抽了两口烟,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我年轻的时候,在南边跑过几年货。见过不少人戴这种玉符——多是些走江湖的,说是能辟邪。”
他没说的是,他还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人年纪也不大,也戴着这么一枚玉符,后来进了云深岭。
“多谢刘伯。”他放下碗,认真地给老人行了个礼,“救命之恩,我记下了。”
刘老汉摆摆手:“多大点事,山里人,见死不救要遭报应的。”他坐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了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倒是你,小子,大半夜的,一个人往云深岭里跑,不要命了?”
沈青舟沉默了一下:“我娘病了,我去山里取水。”
“取水?”刘老汉皱了皱眉,“云深岭里能有什么水?”
“有一处泉。”沈青舟没有多说。
刘老汉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些意味不明的神色。他抽了口烟,缓缓道:“云深岭这地方,邪性。我打了三十年的猎,都不敢往深处走。”
“前些年,倒是有个外乡人,非说山里有什么……仙缘,背着一包东西就进山了。”
沈青舟的心猛地一跳。
“那外乡人……”他喉咙发紧,“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刘老汉磕了磕烟灰,“挺高的个儿,说话文绉绉的,像是读过书。走之前还在山脚下的集市上买了好些干粮,说要去山里找一味药。”
“还特意来我这儿问过路,问云深岭深处,是不是真的有一处什么……潭子。”
潭子。
沈青舟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母亲说父亲是去仙门求药,赵郎中说父亲“死在了半路上”,白虎石像底座上那两个刻字——勿寻,这三样东西,忽然串到了一处。
那外乡人……会是父亲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更多,可刘老汉却摆摆手,不肯再说了:“都是些老黄历了,提它作甚。你身子还没养好,歇着吧。”
沈青舟没有歇。
他惦记着家里的水。那水囊和瓦罐还放在床脚,他检查过了,水没洒,瓦罐上那道裂纹也没扩大。他挣扎着下了床,腿一软,差点跪倒,扶着墙站稳,把水囊背好,瓦罐抱在怀里。
“刘伯,我得回去了。”他说,“我娘等着这水。”
刘老汉看了他半天,没有劝。他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把瓦罐裹了一圈,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包干粮:“路上吃。走山道,别走林子。”
沈青舟接过干粮,眼眶一热,又给老人行了个礼。
“你这小子……”刘老汉摆了摆手,“去吧。记住,云深岭那种地方,别再去了。”
沈青舟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小屋。
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就扯着疼一下,丹田里空荡荡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可他不敢停——他出来太久了,母亲的水,怕是早就喝完了。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刘伯的话。云深岭里有一处潭子?父亲当年,是奔着那潭子去的吗?
白虎说,向东三十里,灵泉。刘伯说的,却是潭子。这两个地方,是不是同一处?他想不明白,只能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埋头赶路。
一路上,他不敢走林子,只挑开阔的山道走。午后日头毒,他走得满头大汗,水囊在背上晃荡,瓦罐在怀里抱得死死的。每过一阵子,他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扶着路边的树干,等那股眩晕过去。
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他心头一松,加快脚步,正要推门——
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撕心裂肺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青舟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一把推开门:“娘!”
屋里,沈云娘半伏在炕沿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正咳得浑身发抖。她看见儿子进来,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堵住了喉咙,只余下一声声破碎的喘息。
炕边的油灯昏暗,照着她瘦削的侧脸。短短几天,她像是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沈念蹲在炕边,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药。
“哥……”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娘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咳,越咳越厉害,药都喂不进去了……”
沈青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炕边,蹲下身,一把扶住母亲的肩膀。
“娘!”他声音发颤,“娘,你看着我!”
沈云娘勉强睁开眼,看见儿子,枯瘦的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青舟……回来了……”
她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猛咳,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沈青舟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瓦罐,也顾不上那水凉不凉,舀了一碗,扶着母亲,一点一点喂下去。
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他赶紧用手擦去,又喂了一口。
沈云娘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水喂进去一半,又被咳出来一半。沈青舟急得满头是汗,只能一遍一遍地擦,一遍一遍地喂。
他怀里的玉符,忽然烫了起来。滚烫的,像一块烙铁,隔着衣料都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顾不上理会,只一心喂水。
终于,沈云娘那阵猛咳缓了下来。她靠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却比方才好了一丝——灵泉水,到底还是起了效。
“哥……”沈念小声说,“水……管用了吗?”
沈青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枚还在发烫的玉符,又看了看母亲灰白的脸。
他想起白虎说的——灵泉只能续,不能断根。治根的办法,只有去仙门,让血脉真正觉醒。
灵泉水,他还能再去取。可娘这病,光靠泉水,撑不了一辈子。
他心里那个念头,像火一样烧起来:
仙门,他必须去。
他轻轻把母亲放回炕上,替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沈念的头:“念儿,看好娘,哥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哥,你去哪?”沈念仰着脸问。
“去给娘找药。”沈青舟站起身,把瓦罐里剩下的水倒进碗里,放在炕边,“这水,你隔半个时辰喂娘喝一口,能压住咳。”
他交代完,抓起墙上父亲留下的那柄旧柴刀,别在腰间,转身出了门。
夜色里,他往东边那条通往青冥宗的山路,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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