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喂下去第三天，母亲的病，明显好了。
沈云娘能坐起来了，能喝下一整碗粥，脸上也见了血色。赵郎中来看过，啧啧称奇：“怪了，这脉象……比前阵子稳当多了。青舟，你给娘吃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山里的草药。”沈青舟含糊道。
他没提那枚丹药，也没提那口木箱。爹的信里说“别离身”，说“血脉之引”——这些东西，说出去也没人信，反而招祸。
可这几天，他自己身上，却开始出问题了。
第一天晚上，他梦见那头白虎。
还是那片云海，还是那双金色的眼睛。白虎立在云雾里，低头看着他，张了张嘴。这一次，他听清了一个字——
“来。”
他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胸口那枚玉符滚烫。
第二天白天，他在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忽然一阵眩晕，眼前发黑，手里的斧头差点砍到脚上。他扶着木墩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纹路，像一片鳞，又像一片毛，转眼又没了。
沈青舟盯着手背看了很久，心里发毛。
爹的册子上说：玉符乃血脉之引，触之则血脉初醒。切记：血脉未醒之时，万勿以力强求，恐遭反噬。
血脉初醒。他现在这样，算不算醒了？
第二天夜里，他又梦见了白虎。
这一次，白虎离他更近了。他能闻到白虎身上那股气息，带着山林的腥气，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敬畏的威压。白虎开口，这次是两个字：
“……来……这……”
沈青舟想开口问“去哪”，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
第三天，母亲已经完全好了。沈云娘甚至能下地走动，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沈念围着娘转，高兴得直蹦：“娘好了！娘好了！”
沈青舟站在屋檐下看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松。
可当天晚上，事情就来了。
后半夜，沈青舟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剧痛惊醒。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在床上——右手的经脉里，像有一条蛇在乱窜，又热又胀，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
他想喊，可疼得发不出声。
恍惚间，那头白虎又出现了。这一次，它不再立在远处，而是走到他面前，巨大的虎首凑近他，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沈青舟甚至能看清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蜷缩在床上的少年，和一头凝视着他的巨兽。
白虎张了张嘴。这一次，声音清晰了：
“来……云深……处……”
“什么……”沈青舟费力地开口，“云深……是什么地方……”
白虎没有回答。它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震天的虎啸——
“吼——！！！”
沈青舟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亮了。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被子能拧出水来。右手臂又酸又麻，像是被人抡过一棍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那道昨夜出现过的纹路，又浮现出来了——这一次更清晰，像一片墨色的纹路，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纹路隐隐泛着光，像是活的，随着他的心跳，一明一灭。
沈青舟盯着那片纹路，瞳孔微微收缩。
爹信里的话、册子上的古字、这三天来越来越清晰的梦境，一股脑涌到他脑子里。
“云深处……”他喃喃道，“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他下了床，腿有些发软，扶着墙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泼在脸上，才清醒了些。
院里，沈念正在喂鸡，见他出来，欢快地喊：“哥！娘说今天想吃你做的面疙瘩！”
“好。”沈青舟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自己右手的纹路上，悄悄把手背到身后。
他总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接下来的几天，沈青舟开始有意地琢磨那枚玉符。
白天，他干活的时候，把玉符揣在怀里，留意它什么时候发烫。他发现，玉符不是一直烫的——只有在他靠近某些东西的时候，才会烫起来。
比如，后山那片竹林。他路过竹林的时候，玉符烫了一下。他特意走进去，越往里，越烫；往后退，热度就降下来。
比如，村东头那口老井。他打水的时候，玉符也烫了一下，但没竹林那么厉害。
沈青舟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这玉符，像是能“感应”到什么。
可他一个山野少年，见识有限，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玉符到底在感应什么。
他试着跟玉符“说话”，把玉符贴在额头，闭眼冥想，可什么反应都没有。白虎也没再入梦。
倒是那片手背上的纹路，这两天淡下去不少，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沈青舟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到底是梦……还是真的？”他坐在门槛上，捏着玉符，自言自语。
爹信里那句“有灵性”，册子上那句“血脉初醒”，加上这三天里越来越清晰的梦——白虎、金眼、“云深处”，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云深处。
云山村的东面，确实有一片连绵的山，村里人都叫它“云深岭”，说那山里雾气终年不散，进去容易迷路，还有传言说山里闹过猛兽。云深岭最深处，有一片地方，连猎人都不敢进去。
“不会是那个云深岭吧……”他喃喃道。
“哥！”沈念从屋里跑出来，“娘叫你呢！”
“来了。”沈青舟把玉符塞回怀里，起身进屋。
屋里，沈云娘坐在炕上，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她见儿子进来，招了招手：“青舟，过来坐。”
沈青舟坐下。母亲看着他，忽然问：“青舟，你爹留下的那口箱子……你打开了？”
沈青舟一愣，点了点头：“开了。”
“看到什么了？”沈云娘问，目光探究。
“就……几件旧衣裳，一本册子，还有一封信。”沈青舟犹豫了一下，“娘，爹在信里说，他当年……是去仙门求药的？”
沈云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是。你爹一直觉得，这世上有仙门，仙门里有能救我的东西。他走那天，跟我说，让我等他。”
“那爹他……”
“他回不来了。”沈云娘的声音很轻，“可青舟，娘要跟你说的是——你爹走了十年，娘等了十年，从来没人告诉娘，你爹到底死在哪，怎么死的。”
“娘有时候想，你爹他……是不是压根没死，只是回不来了。”沈云娘说这话时，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娘盼了十年，盼来的只有这封信。”
沈青舟心头一跳：“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云娘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你爹走的那年，村里来了个行脚商人，说是从城里来的。他跟你爹嘀咕了一晚上，第二天你爹就走了。”
“娘后来去城里打听，都说没听过你爹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你爹是生是死，愣是没人知道。”
沈青舟心里咯噔一下。
“娘，”他问，“那个行脚商人……他叫什么？”
沈云娘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姓什么来着……”她努力想了想，“好像是姓……魏？”
魏。
沈青舟把这个字默默记在心里。他总觉得，母亲说的这些，跟他这几天做的那些梦、那些异象，隐隐有些关联——可他又说不清，到底关联在哪。
出了屋，他坐在院子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父亲当年是奔着仙门去的，可半路上就“没了消息”；母亲说有个姓魏的行脚商人和父亲嘀咕了一夜。
而他自己，这几天又是做梦又是手背长纹，玉符还老发烫——几桩事凑在一块儿，越琢磨越不对劲。
他忽然想起，村东头的老猎户周伯，年轻时进过云深岭，是村里唯一活着从那山深处回来的人。
沈青舟找到周伯时，老头正蹲在门槛上磨柴刀。
“周伯，云深岭里头，到底有什么？”
周伯磨刀的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才压着声音说：“你爹当年，也问过我这话。他也问山里头有没有能治病的仙草。我没拦住他。”
“他走那天，往云深岭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进城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沈青舟心里咯噔一下，还想再问，周伯却摆摆手，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好道了谢，慢慢往家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向东边那座雾气缭绕的山影。
“爹，”他轻声说，“你是不是……去过那里？”
山影沉默着，没有回答。
而沈青舟怀里的玉符，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轻轻地，又烫了一下。
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右手背上的纹路，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
沈青舟忽然生出一种感觉——那枚玉符，那口木箱，父亲的信，母亲的病，还有那个姓魏的行脚商人，和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梦境……所有这一切，都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沈青舟想不明白，却也放不下——他隐约觉得，这个答案，恐怕还得自己去找。
而那根线的另一头，系着一个他尚且看不见的地方——云深处。
“云深处……”他望着房顶，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地方……”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怀里的玉符，又轻轻地烫了一下。
像是一头白虎，在很远很远的云深处，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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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第三章！血脉开始躁动了，白虎入梦说“来云深处”，还有那个姓魏的行脚商人——线索越来越多了。求收藏求推荐票，评论区猜猜：云深处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