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三十里，沈青舟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云深岭的山，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山里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土径，又窄又滑，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稍不留神就会被枝条刮得满脸血痕。
雾气比山下浓得多，到了午后，几乎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东西，只能靠着脚下的感觉，一步一步往前摸。
山路难行，他又不熟悉地形，跌跌撞撞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皮，手掌也划了道口子。但他没有停——白虎的话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往前走。他怕一停下来，自己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水汽。
清冽的，带着草木香的水汽，和别处的水都不一样。像是深山里的一捧活水，藏了不知多少年，一朝见了天日。
沈青舟精神一振，脚步加快。
绕过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山坳里，一汪泉水静静地躺着，约莫两丈见方，水质清得见底，却不像普通泉水那样透亮——泛着一层淡淡的碧色，像含了什么东西。
泉水上方，缭绕着一层极薄的雾气，在暮色里氤氲不散。
泉边生着一圈他没见过的草，叶片肥厚，绿得发亮。水底铺着细碎的卵石，有的泛着莹白的光，像是被这泉水养了千年万年。
沈青舟走到泉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
微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他舀起一捧凑到嘴边，小心地尝了一口。
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活水，流遍四肢百骸。他浑身一震，连日赶路的疲惫，竟在这一口之间消退了大半。
“这就是灵泉……”他喃喃道。
他赶紧解下腰间的水囊，灌满。水囊不大，盛不下多少，他又把干粮倒出来，腾出布袋接水，最后连随身带着的那个瓦罐也灌满了。满了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他却不觉得重，反而心里踏实。
装完水，天已经全黑了。
沈青舟本想连夜赶回去，可这一天的奔波，实在撑不住了。他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下，把水囊和瓦罐拢在身边，准备歇一夜再走。
夜里，山风冷飕飕的。
他裹紧衣裳，靠着树干，闭着眼，迷迷糊糊间，又听见了那声虎啸。
他猛地睁开眼，四下张望——没有白虎，只有风声和虫鸣。他愣了愣，才重新靠回树上，把衣襟拢紧了些。
沈青舟摇了摇头，正要继续睡，忽然觉得手背一阵发烫。
他低头一看，手背上的纹路又浮现出来了。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颜色也更深，像一片墨色的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腕，隐隐泛着光。
同时，他感到一股热流，正沿着经脉，在体内缓缓游走。
那感觉很古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里苏醒。热流经过的地方，骨骼发痒，皮肉发胀，连血液都像是被烧开了一样，汩汩地奔涌。
他想起白虎的话——你的血脉，尚未真正觉醒，强引必遭反噬。他不敢乱动，只能坐在那里，咬着牙，任由热流在体内流转。他怕自己一动，那团东西就要从皮肉里冲出来。
热流越来越强。渐渐地，他的身体开始发热，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衣裳很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又黏又凉。
就在这时，怀里的玉符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光从玉符上冲出，没入他的胸口。沈青舟只觉得体内那团暴走的热流，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挣扎了两下，便顺着一条固定的路线，温顺地流转起来——
丹田。
那股热流，最终汇入了丹田。在那里，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光点。
光点很小，却让他整个人都跟着一轻。他睁开眼，惊讶地发现，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连酸痛了一天的筋骨，都跟着松快了。
他试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果然没有半点迟滞。
他试着攥了攥拳头，竟能听见指节咔咔作响——这力气，比白天翻山时，大了何止一倍。
沈青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片墨色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褪去，只余手背上一道极浅的印子。
“血脉……觉醒？”他不太确定地想着。
他想起白天翻山时，自己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想起夜里那股热流在体内冲撞时的疼；想起最后汇入丹田时那一瞬的安宁。
原来这一番的折腾，换来的，就是丹田里那点微光。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常常，什么也摸不出来，但他知道，那点微光就藏在那儿，等着亮起来的那一天。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符。玉符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再发烫，却让他心里生出一股踏实——就像方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真真切切地认可了他。
他想起白虎的话：你是沈家血脉，不是凡人。你的灵根，被血脉压制了。待血脉觉醒，灵根自会显现。
此刻，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相信了这句话。
沈青舟抬头，看向东方。
那里是云深岭更东边。白虎说，去仙门，让血脉觉醒。而那个方向，正是他明日要带着灵泉水回去、再一路往东去的路。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一件了不得的事。
至于那到底是什么事——他暂时还想不明白。但他知道，答案一定在前方。
风从山间吹过，泉水叮咚。
沈青舟把水囊系紧，靠着树干，慢慢地，沉沉睡去。
梦里，白虎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不再凝视他，而是缓缓转身，朝东方走去。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灯，一路照着他脚下的路。
“来。”白虎说。
沈青舟跟了上去。路很长，他走得气喘吁吁，却一步也没有停。他隐约觉得，这条路他走过——是白天翻山时走过的路，又好像不是。
不知走了多久，白虎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仙门。”白虎的声音沉下来，“你娘撑不了太久，快些回去。”
沈青舟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树梢洒下来，落在灵泉上，泛起点点金光。
他低头，看见怀里玉符的兽纹，不知何时，又清晰了一分。
而丹田里那一点微光，正安静地，蛰伏着。
沈青舟站起身，背起水囊瓦罐，朝来路走去。
他要回家了。
——带着能救母亲的东西，还有一桩，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奇遇。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快得多。
一夜之间，他的身子仿佛轻了不少，脚下也稳了。原来要歇三回的路，如今一口气走出了大半。
他试了试脚力，翻一道陡坡竟不带喘的——昨夜那道光点，怕不只是个摆设。
沈青舟心里暗暗惊奇，却也顾不上多想——他心里惦记着的，只有家里那盏灯。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山道上，隐隐约约，有一队人马正往云深岭方向去。约莫七八个人，穿的都是青灰色的劲装，腰间别着刀。
为首的人骑着一头高头大马，腰间悬着刀，看着不像是寻常百姓。
沈青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路边的树丛里躲了躲。
那队人马没有注意到他，径自往东去了。马蹄声得得作响，在清晨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沈青舟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云深岭里，除了白虎石像，还有什么值得这些人兴师动众？
他攥紧了怀里玉符。
有些事，他暂时想不明白。但有一点他清楚——母亲的水，先送回去要紧。
他加快脚步，往村里赶去。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小小的，扎着羊角辫。
是沈念。
“哥！”沈念看见他，撒开腿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声音里带着哭腔，“哥，你可算回来了！娘……娘又咳血了！”
沈青舟脸色一白，几乎是冲进了院子。
屋里，沈云娘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唇边还沾着一点殷红。看见儿子进来，她勉强扯出一个笑：“青舟……回来啦。”
“娘！”沈青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边，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瓦罐，“我带了水来，能治你的病的水！”
他顾不得解释这水的来历，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碗，扶着母亲，一点一点喂下去。
灵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沈云娘的身子微微一颤。
片刻后，她脸上那层惨白，竟淡下去几分。胸口那口积压已久的浊气，也跟着松了松，连咳嗽都止住了。
沈青舟眼眶一热，又赶紧舀了半碗。
“青舟……”沈云娘看着他，眼里有泪光，“这水……哪来的？”
“云深岭。”沈青舟抿了抿嘴，没有多说，“娘，你好好歇着，这水够喝几天的。等我再去取。”
他还有一句话咽了回去——下一次去，他要一路往东，去那仙门，把娘的病根，彻底治好。
沈云娘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跟你爹一样……”她的声音很轻，“都是为了娘，往那山里跑。”
她说着，又咳了两声，可这一次，脸色却比方才红润了些。
沈青舟鼻头一酸，低下头，没让母亲看见。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封信，想起白虎说的灵根与血脉，想起丹田里那颗刚刚落下的光点——他有太多话想跟母亲说，可眼下，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攥了攥怀里的玉符。
那东西还温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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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第六章！灵泉水取回来了，母亲有救了。但沈青舟不知道的是——丹田里那点光，还有村口那队人马，都藏着更大的秘密。求推荐票，猜猜那队人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