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沈青舟的意识像一叶浮萍，飘飘荡荡，沉不到底。
他听见风声，听见虫鸣，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狼的哀嚎。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混着他的喘息，钻进耳朵里。
他猛地睁开眼。
四周还是黑的。他躺在路边的草丛里，浑身又冷又僵，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半边衣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身侧，水囊和瓦罐还在，被他的身体压着，护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就在三步之外，一头比方才那些灰狼大出整整一圈的黑狼，正低着头，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它来得这样快，准是那头被甩飞的灰狼，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它叫来了。
狼王。
沈青舟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动不了。浑身的力气，在那场厮杀里耗得干干净净，丹田里那颗光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连叫都叫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头黑狼，缓缓压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试着攥了攥手指——指尖冰凉，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四周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头黑狼的两点绿瞳，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像是催命的灯。
血，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淌，渗进泥土。
黑狼闻到血腥味，瞳孔猛地一缩，前爪刨地，蓄势待发。它显然不急着下口，像一头玩弄猎物的老手，围着沈青舟缓缓转了半圈，挑选着下嘴的位置。
沈青舟的脑子转得飞快。
母亲的脸，沈念在院门口喊的那声“哥”，父亲信里那句“就算死在半路上也值了”——这几张脸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散不去。
他不甘心。
他还没找到仙门，还没治好娘的病，还没弄清那玉符的来历，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猛地伸手，攥住了怀里那枚玉符。
玉符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一股比方才暴烈十倍的热流，从玉符里轰然冲出，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烧进丹田。那颗黯淡的光点，像是被浇了一瓢油，轰的一声，腾起丈高的火苗。
剧痛。
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剧痛，让沈青舟几乎昏过去。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咔咔作响，皮肉在绷紧撕裂，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深处，破土而出。
他不想变成怪物。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想松手，想把那玉符丢出去，可他动不了——热流已经把他的身体接管了，他只是一个看客，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改变。
黑狼扑了上来。
狼口大张，獠牙森森，直取他的咽喉。
就在那一瞬间，沈青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的咆哮——
吼！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震彻山林的威势。黑狼在半空中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浑身一僵，前扑的势头硬生生顿住。
沈青舟的身体，正在变形。
先是右手。五指猛然撑开，指甲化作寸长的利爪，暗金色的纹路顺着皮肉蔓延，整条手臂粗壮了一圈，覆上一层金黑相间的细密兽纹。
然后是手臂、肩背。他的身形猛地拔高，衣衫寸寸崩裂，脊背弓起，肌肉虬结，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出斑斓的纹路。
最后是那张脸。
他的五官扭曲着，下颌向前突出，獠牙探出唇外，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起两团金色的光。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弯下去，尾椎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撑得皮肉发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又沉又响，一下一下，像擂鼓。
虎。
他变成了一头虎。
一头通体金黑斑斓的猛虎，比寻常山里的老虎还要大上一圈。四爪踏地，鬃毛倒竖，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咆哮，一双金瞳，死死锁住面前的黑狼。
山林在一瞬间安静了。
虫不鸣，风不吹，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那些躲在暗处的灰狼，看见这一幕，呜咽着夹紧尾巴，头也不回地四散奔逃。
黑狼也怕了。
它连退两步，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又低又急的呜咽——那是恐惧到了极点的声音。它转身想跑，却已经晚了。
猛虎动了。
它没有扑上去撕咬，只是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彻云深岭的虎啸——
吼！！
啸声如雷，在林间炸开，卷起一阵狂风。草木伏地，砂石飞溅，连头顶的云层都被震得裂开一道缝，月光倾泻而下。
黑狼被啸声震得魂飞魄散，哀嚎一声，连滚带爬地钻进灌木丛，再也没敢回头。那些早已逃远的灰狼，听见这声虎啸，跑得更快了，眨眼间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方圆三里之内，百兽噤声，万籁俱寂。
猛虎没有追。
它低头，看着自己金色的爪子，看着自己斑斓的身躯，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它试着抬了抬爪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绕着那片月光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带着一股笨拙的、陌生的别扭——这具身体是它的，又好像不是它的。
但它也感觉到了另一件事——它的鼻子，能闻到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气味：灌木丛里残余的狼臊气，山泉的湿凉气，还有自己爪尖上那一点干涸的血腥。
它的耳朵，能听见林子里每一片叶子的响动，听见夜枭振翅的声音，听见山下溪水叮咚。这种感觉，陌生又清晰，像是有一扇门，在他身体里轰然打开，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它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还在奔涌，滚烫的，随时可能再爆发一次。可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变回去。
然后，那股支撑它的热流，如潮水般退去。
虎形开始消散。
兽纹褪去，身形缩回，獠牙收拢。沈青舟重新变回那个少年，赤着上身，浑身是伤，瘫倒在草丛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自己恢复原样的双手。
十根手指，普普通通，指甲圆润，没有任何异常。可他分明记得，方才就是这只手，化作利爪，扯开了那头灰狼的前腿。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发酸发软，像是大病了一场似的。
他撑着坐起来，靠在树干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丹田里那颗光点，比昨夜更黯淡了，像是烧过一场大火后的灰烬，只剩一点微不可察的余温。他隐约觉得，这一回，怕是要养上好些天，才能缓过来。
他又看了看身侧——水囊和瓦罐还在，护了一路，一滴没洒。他伸手摸了摸瓦罐上的裂纹，心里又庆幸又后怕。
“我……”他声音嘶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还是……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血腥气。他想起白虎说的——你的血脉，尚未真正觉醒。如今它醒了，可醒来的，到底是血脉，还是他身体里另一头东西？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黑暗。朦胧间，他听见脚步声——沉稳的，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一双穿着草鞋的脚，停在他面前。
那人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伸手在他颈侧按了按。
“还有气。”那人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扒开沈青舟的衣领，看见他怀里那枚兽纹玉符，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多说什么。他先撕下自己的一截衣摆，给沈青舟缠住小腿上最深的伤口，又在他后背上那几道爪痕上洒了些药粉，才把他抱了起来。
那人扛着他，又弯腰，把他死死护了一路的水囊和瓦罐，一并拎了起来。瓦罐上的裂纹，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小子，命真大。”那人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被狼群围了还能撑到现在，倒是个硬骨头。”
他扛着沈青舟，往山下走去。脚步很稳，踩在夜路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走出山坳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狼尸横陈的地方，又看了看肩上昏迷的少年，低低叹了口气。
“云深岭这地方……”他喃喃道，“到底藏着些什么。”
天色将明，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
沈青舟伏在那人背上，意识迷迷糊糊。他闻见那人身上有一股草药和松脂混合的气味，听见那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渐渐远去的、野兽的呜咽。
他模糊地想：这个人……是谁？
可他还来不及想清楚，黑暗便再一次把他吞没。
月光下，云深岭恢复了寂静。只有那声虎啸的余音，还在林间回荡，久久不散。
而沈青舟不知道的是，他方才那声虎啸，穿过了半座山头——在山道另一头的夜色里，一个穿着青灰劲装、骑着高头大马的人，猛地勒住了缰绳。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装扮的随从，一个个风尘仆仆，腰间都挎着刀。
“虎啸？”为首那人望着云深岭的方向，勒住缰绳，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穷山沟里，怎么会有虎啸？”
一个随从凑上来，压低声音：“头儿，会不会是那边的人说的……那东西？”
“不该咱们打听的，少问。”为首那人冷冷地打断他，可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云深岭的方向。他沉吟片刻，调转马头，往那声虎啸传来的方向，缓缓行去。
“走，去看看。”他压低声音，“天亮前，还能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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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第八章！化虎首秀，虎啸震林，狼王屁滚尿流！但沈青舟在意的不是这个——他瘫在地上问自己：“我还是人吗？”金手指第一次完全展开，代价与恐惧也一起到来。救他的是谁？回1看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