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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st of Yanjing

Chapter 10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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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Dust of Yan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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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赵府回来,我坐在门槛上听陈十三说话,晚风正从通州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运河里的腥气。

他说他是通州人。通州那地方我晓得,是京城漕运的命脉,宫里吃的用的,十成里有七成要从那儿过。底下管着三河、宝坻、武清、漷县四个县,搁在京城周围的二十四个州县里头,这四县是排前十的富庶地界。就是现在,也算得上富。

可富的是地,不是人。

地早不是百姓的了,拢共攥在那几撮人手里。头一撮是太监,离京城近便,出宫养老的公公们爱在通州买地,白日里晒着日头,夜里竖着耳朵,总盼着宫里哪天来人召他回去听用。第二撮是当官的,第三撮是读书的。太祖爷当年说过一句话,我记不大清,大抵是读书人既然贵了身子,就不该再役使他的家眷,否则君子与野人便分不开了。本意是好的,让秀才免四十亩的税,举人免四百亩的税,好叫他们安心读书,给朝廷多养几个有用的人出来。

可好经叫歪嘴和尚念坏了。村里出了个举人,大家伙儿都不想缴税了,索性把自家的地都"送"到举人名下,挂着"学田"的名头。收成后给举人些好处,就算两清。还是种自个儿的地,却不用交朝廷一粒粮,多好的买卖。举人又是本村本乡的,知根知底,这叫"挂靠"。

一个村的地就这么聚到了一人名下,全村都成了佃户,税是免了,人心也变了。

陈十三家原来有十亩地,就挂在村里一个老举人名下。前些年天旱水涝轮着来,粮食一年比一年打得少,那老举人忽然就不认账了。白纸黑字画着押,可地契上写的是人家的名儿,就是包拯来了,怕也只能叹口气,说句对不住。

十三他爹不服,寻了短见,拿命去争。争来争去,命没了,地还是人家的。

说到这儿,十三就不说了。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搁在膝盖上,骨头节儿泛着青白。

"老举人不是不认账,"我说,"是觉得那几亩薄地如今不值当再担着虚名了。"

他点点头,说他爹死后,老举人把地卖给了宫里出来养老的太监,半卖半送,换了个官给自个儿的儿子。

"我大了,就去杀了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说明儿早上吃什么。

我想说点什么宽慰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月光底下,我看见他眼里的东西跟旁的八岁娃娃不一样。旁的娃娃眼里是糖人是泥哨,他眼里是一把没开刃的刀。

坐了许久,只听见刘妈"咣当"一声扔了锅铲,隔着墙骂谁偷了她灶上的葱花。

我忽然觉得这世道真他娘的难。

自打家里多了十三娘俩,刘妈就不大搭理我了。她寻着了新的话篓子,每日里拉着十三娘絮叨东家长西家短,倒是腾出我许多空来。

钱伯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大清早出门收丝,天黑透了才晃回来,衣裳都不脱就往床上栽。每到这时候,我就溜进正房,打盆热水给他擦脸洗脚。他睡得死,由着我摆弄,有时我给他盖好被子吹了灯往外走,能听见他在梦里叹气。

有一回我替他脱鞋的时候,瞧见枕头底下压着个钱袋子,里头碎银子在月光里亮晶晶的。我没碰。第二日天没亮我起来小解,路过正房,听见钱伯在里头数银子。一颗,两颗,三颗……数完了,长长吐出口气,带着笑。

我后来才琢磨过来,他那是试我呢。老话说"从小偷针,长大偷金",我打哪儿来的他清楚,怕我手不干净。若那晚我伸手拿了,怕是要被他吊在梁上抽。

好在没拿。

日子突然就有了规矩。

早晨跟着王秀才认字,他说我的字"长刺",是因为落笔就歪了笔尖。他教我用笔腹挫着写,叫"侧锋行笔";又说正路子该是"中锋行笔",落笔后笔尖不动,手腕往前往上,笔锋顶起来再换面压下去。写了半日,手酸得抬不起来,他终于点了头。

"逆锋行笔,藏而不露,中锋用笔,不偏不倚。"他捻着胡子,"这十六个字,什么时候透了,字就算入了门。"

我瞧着他瘦瘦的侧影,忽然觉得这老先生平日里啰嗦归啰嗦,倒也有几分可亲。

下午便是我的时辰了。

多多不说话,这个毛病得治。四岁的娃娃正是话匣子往外倒的时候,她偏不,整日里闷着,眼睛盯着墙根看蚂蚁。我寻了个背篓,十三用驴草搓了两根绳,把篓子绑在我背上,多多坐在里头,小小一团,像只猫。

头些日子就在家门口转,后来胆子大了,往远些走。五月份的时候,我跟十三轮换着背她,已经能自己走到铺子里去了。三条街,不远。

铺子里的人见了我都笑。魏老三嗓门最大,老远就喊:"少东家又来监工啦?"他是掌柜张有为拉扯进来的,家里十几个兄弟姐妹,被他爹卖了九个,七个是姐姐,他排老三,便叫魏老三。这人嘴碎,掌柜的常常踢他。

张有为见了我,弓着腰笑着,话里带三分客气。他说他在京城见过世面,说我看人的眼神不像个孩子。太镇定了,通透得让人心里发毛。

"监督自然是要监督的,"我揉着肩膀回他,"这铺子往后都是我妹子的东西,我替她多看看。"

他愣了一下,大约觉得我这孩子说话太直,直得硌人。可他不知道,我说的是真话。多多不爱说话,可她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两枚月牙儿。我要替她把什么都看好,少一个子都不行。

"少东家可要看账本?"他笑。

"看。"

他真把账本拿出来了。铺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瞧热闹,一个十岁的娃娃看账本,这乐子比听说书的还有趣。

我翻开一看,傻了。上头好些字不认识,四五个里头只能蒙出个大概,更要命的记账法子,愣是看不懂。一本字多,一本字少,两本搁一块儿,像两篇不讲人话的论文。

我能带回去么?我问。

张有为摇头,说账本就是他的命,离不了铺子。见我叹气,他心软了,说去年的旧账倒可以拿回去翻翻。

我抱着两本厚册子往回走,背后魏老三的笑声跟过来:"那是我叔吃饭的本事,一个娃娃若看懂了,天底下的铺子还用什么掌柜?是个人都行了!"

我没回头。

接下来五天,我连门都不出了。顶多背着多多在巷口转半个时辰,跟几个小娃娃堆堆沙土就回来。钱伯回来瞧见我在灯下扒拉着账本,笑了笑没说话。他大约是觉着我新鲜劲儿不过三日,过阵子就扔下了。

可到第五日,我把那两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六遍,渐渐咂摸出了味儿。

那本字多的叫"无格文簿",收入项往上写,支出项往下写,月结了凑成四柱的格式;另一本字少的叫"印格文簿",按固定的格子填,中间画道红线,上下分开,月底年底的总数搁在正当中。说白了,一本是流水账,一本是总清账。弄懂了规矩,剩下的就是算数了,加减乘除而已。

我又到了铺子里。

张有为笑着问:"少东家可有所得?"

我说大有所获。把账本递回去的时候,里头掉出一张纸来,他弯腰拾了,上头是我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

万历三十四年,少银五十八两。

他脸色变了,额上的汗一层一层地沁出来。我望着他,把话递得平平的:"叔,人有失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呢,算错几笔也是常事,对吧?"

"对……对,少东家说得对。"

"我爹还不知道,他收丝去了,早出晚归的。"我蹲下身去把背篓扣好,"查清楚了就行,旁的我不说。"

他弓着腰连声应着"省得"。

我偏过头,看见篓子里的多多正仰着脸,眼珠子黑亮亮的,嘴角翘起来。我凑过去,低声道:"我说过,这是我妹子的,少一个子都不行,对不对?"

"对。"

那一个字脆生生的,像石子儿砸在冰面上。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颠了颠背篓:"走,回家!"

"回家咯!"

往回走的路上,我不敢回头。我知道张有为还站在铺子门口望着我。他大约在想,这娃娃未免太吓人了些。

可我不管旁人怎么想。

我只管背好我妹子,替她把什么都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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